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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书脊巷的灯火大半已经熄灭。
巷口几盏仿古灯笼还悬在老槐树的枝桠之间,昏黄光晕一圈圈漫开,在青石板路面。秋夜的风卷着梧桐枯叶,打着旋儿轻轻擦过墙根,远处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声响隔着几条街区传过来,微弱得如同幻听。
上一章结尾,两人从文物研究院拿到残缺的压痕线索,知道西郊废弃旧窑厂藏着一批即将离岸的元版古籍。晚饭之后周明宇告辞离开,公寓阳台之上,林微言和沈砚舟并肩望着夜空,尚且不知道,一张冰冷的大网,已经朝着书脊巷悄然收拢。
公寓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
沈砚舟站在窗边,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微光映在他眉眼之间。他刚刚和文物稽查、经侦的负责人通完加密电话。
“线索只有‘西郊旧窑厂仓库’与‘秋字编号’,证据链条并不完整。”沈砚舟低声对着听筒道,“直接大规模出动警力风险太高,一旦消息提前泄露,这批元版古籍会连夜转移,甚至直接损毁。我的想法,先安排两个人便装过去实地暗访,确认仓库具体位置、货物是否确实存放于此,回来之后再制定正式抓捕方案。”
电话那头,稽查大队李队长沉默片刻。
“沈律师,那边拆迁废墟地形复杂,断墙、废弃窑洞四通八达,走私团伙手上极有可能携带管制器械。暗访危险性不。”
“我过去。”沈砚舟语气笃定,“这个案子从民事欺诈一路追到走私链条,案卷我全程跟进,团伙的行事风格我比较了解。我和你们队里一名有外勤经验的队员,两个人便装驱车过去,只勘察,不行动,绝不贸然惊动对方。”
几番沟通,对方终于应允,约定午夜零点三十分,在城郊环路的隐蔽加油站碰头。
挂断通话,沈砚舟转过身。
林微言正坐在床边,手上随意翻着一本薄薄的古籍修复札记。书页一页页慢慢翻过,只是眼神有些涣散,明显心思并没有完全在文字上。白天在研究院屏幕上看到的那几行残缺压痕,一直在她脑海盘旋。那些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纸册,沉甸甸压在心口。
“要出去?”林微言抬眼,察觉到他正在换深色外套。
“嗯,西郊旧窑厂,过去看一看实地情况。”沈砚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掌轻轻覆住她的手背,“稽查队的人和我一起,只做外围勘察,不会正面接触走私分子。”
林微言指尖微微一缩。
虽然嘴上只是勘察,可一想到那一片拆迁废弃的荒郊,藏着一群以倒卖国宝牟利的人,心底免不了悬起一块石头。
“一定要心。”她的声音轻轻的,“那些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要靠得太近。”
“我明白。”沈砚舟抬头望她,眼底藏着温柔,“我答应你,天亮之前一定回来。家里门锁全部反锁,不要给陌生人开门。陈叔的旧书店就在巷中段,有紧急情况直接给他打电话,或者打给周明宇。”
林微言点点头,心里还是放不下,又叮嘱一句:“手机保持通话畅通。”
“好。”
沈砚舟起身,将一把便携防狼报警器放在客厅茶几显眼位置,检查一遍门窗锁扣,确认阳台地窗锁死,才拿上车钥匙,轻轻带上公寓房门。
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微言没有睡意,索性拿上钥匙,打算下楼回一趟自己的修复工作室。白天鉴定那卷走私残卷之后,工作台上面还有不少工具没有归置妥当,几份纸质笔记也留在那里。与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不如回去整理一番,也能稍稍分散心里的担忧。
披上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她捏起钥匙,轻手轻脚走出公寓。
深夜的书脊巷,和白日烟火喧嚣截然不同。两侧老房子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漏出微光。灯笼被秋风一吹,光影在墙上来回摇晃。脚踩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修复工作室就在巷子中段,距离陈叔的旧书店不过十余步。木门是老式的木插销锁。林微言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伸手推开房门。
一股熟悉的熟宣纸与桃胶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抬手,正要按墙上的电灯开关,指尖顿在了半空。
玄关地面,水泥地上面,赫然印着一枚浅浅陌生的鞋印。
泥土混着干枯杂草碎屑,半个脚掌的轮廓,清清楚楚留在干净的地面。不是她的鞋子,也不是沈砚舟的。工作室白天离开的时候,她仔细清扫过地面,绝不会留下这样带郊外泥土的脚印。
有人来过。
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林微言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跨步走进去。呼吸不自觉放轻,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工作室。工作台安安稳稳摆在原地,木书匣也原样收在柜子里面,看上去器物没有丢失,书架上面一排排旧书也摆放整齐,乍一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玄关这一枚脚印骗不了人。
对方应该没有深入房间深处,多半只是推开一条门缝向里面窥探,脚踩在门槛内侧,沾着郊外黄土的鞋底留下痕迹。
林微言站在黑暗里,心脏轻轻砰砰跳动。
白天文物研究院提取压痕的消息,终究还是泄露出去了。走私团伙的眼线,已经摸到书脊巷,摸到了她这间的修复工作室。
她缓缓收回按向电灯的手,就借着巷口灯笼透进来的微弱微光,慢慢后退,悄悄合上工作室木门,没有锁死,只是把插销虚虚挂上。避免惊动可能还潜伏在附近的人。
退回到巷子里,她背靠冰冷的砖墙,立刻拿出手机,想要拨通沈砚舟的电话。指尖刚触到拨号键,又迟疑停下。
沈砚舟此刻正在驱车赶往城郊,马上就要和稽查队员汇合。现在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必然会分心。西郊旧窑厂那边本就凶险,心神扰乱更容易出事。
她咬了咬下唇。
先不要直接打电话惊扰他。编辑一条简短文字消息,把工作室发现陌生脚印这件事写清楚,等他停车休息的时候再看到。
指尖在屏幕飞快敲击:【工作室玄关发现陌生泥土鞋印,有外人窥探过这里。屋内物件暂时未见丢失。你在外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冒进。】
发送完毕。
消息显示已送达。
做完这些,林微言下意识往巷子两头望了望。长长的青石板巷陌,夜色幽深,槐树影子重重叠叠,看不见半个人影。可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依旧萦绕不散。
她不敢继续在巷中久留,转身快步走回二楼公寓,进门之后,把大门两道锁全部反扣,再推过沉重的实木餐椅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才稍稍松一口气。
窗外秋风呜呜掠过屋檐。
而此时,城郊环路。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空旷的外环公路上,路上几乎没有其他社会车辆。路灯隔得很远,一大片一大片黑暗铺展在道路两侧。
沈砚舟握着方向盘,车载手机收到林微言发来的消息。目光快速扫过屏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心口猛地一沉。
走私团伙的动作,比预想之中来得更快。他们果然顺着那卷残卷查到了书脊巷,找到了林微言。
他腾出一只手,迅速回复:【收到。家里千万锁好门窗,不要外出。我这边会加快勘察进度,结束立刻赶回。不要主动出去探查,保护好你自己最重要。】
发送之后,他立刻拨通陈叔的手机号。
深夜,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陈叔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传过来:“喂?沈律师?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陈叔,麻烦你。”沈砚舟声音压得很低,“书脊巷这边来了对方的眼线,刚刚微言在修复工作室发现外人窥探的痕迹。我现在人在西郊,暂时回不去。麻烦你多留心巷子里面的动静,留意陌生面孔。微言住在二楼公寓,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给我报警,同时联系周明宇。”
电话那头,陈叔睡意瞬间消散大半:“我明白了,你放心。我这就穿衣服,我家窗户正对巷子里的主路,我就在窗边守着。有半点风吹草动我马上通知你们。”
挂掉电话,前方路边,一盏加油站的霓虹招牌远远亮起。
稽查大队的李队长已经安排外勤队员老周,开着一台不起眼的灰色SUV等候在加油站偏僻角。沈砚舟把车缓缓停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