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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书脊巷的梧桐了满地碎金。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一缕一缕斜斜进林微言的古籍修复工作室。玻璃窗沿积着薄薄一层浮尘,空气中弥漫着熟宣纸、桃胶与老墨混合的沉静香气。工作台铺着米白色毛毡,大大的修复工具整齐排布:竹起子、排笔、骨镊子、研钵,还有一排盛着浆糊的白瓷碗,安安静静摆在角。
上一章结尾,沈砚舟接手的民事诉讼牵扯出一条地下古籍走私链条,送检的一卷宋代残本,辗转送到林微言手上做材质鉴定。这桩案子刚好撞上她的专业领域,两人不再只是恋人,变成并肩查证的搭档。周明宇的医疗纠纷风波已经尘埃定,沈砚舟出手斡旋,还了他清白,三个人之间那层尴尬隔阂,终于慢慢淡去。
林微言戴着细边防蓝光眼镜,指尖捏起一把骨镊子,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纸页沉睡的岁月。
摊在毛-毡-中央的,是那卷被走私集团辗转倒卖的宋刻残卷。书卷边缘多处虫蛀,书脊断裂,纸页上布满大大褐色霉斑,一部分字迹被人为做旧掩盖。外表看着古意沉沉,可只要是内行,细细端详,便能察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纸的纤维不对。”
林微言微微蹙起眉,指尖轻轻抚过书页,指腹感受纸张厚薄与肌理,“宋代刻本多用楮皮纸,纤维长,韧性足。这一卷大部分书页,是用明清时期的竹纸拼接改造。造假的人手艺很高,用烟熏、茶染模拟岁月留下的黄化痕迹,普通收藏者几乎分辨不出来。”
沈砚舟站在工作台边,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挽起两折。他没有随意触碰残卷,懂得古籍的娇贵,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在泛黄的书页之上。
作为顶尖律师,他熟悉卷宗法条,却对古纸墨痕一知半解。此刻他安安静静听林微言讲解,眼底带着欣赏。看她沉浸在热爱的事业里,整个人周身都笼上一层柔和的光。
“也就是,这是一套高仿拼接本。”沈砚舟低声开口,“造假者拿后世旧纸拼凑,伪装成宋代刻本,流入黑市,卖出真品的天价。可案卷记录,卖家一口咬定这是出土原物,还出具了一份民间机构的鉴定证书。”
“证书可以花钱买。”林微言放下镊子,取来放大镜,凑近书页缝隙仔细察看,“真正的麻烦不在这一卷残卷本身。我刚刚翻开夹层,发现里面残留了一点很特别的粘连痕迹。不是修复用的桃胶浆糊,是近代工业胶。这种胶,一般不会用于正经古籍修复。”
她心掀开一页残破书角。夹层缝隙里,沾着一点点淡褐色半透明胶痕,极细微,稍不留意就会被霉斑覆盖。
“有东西曾经被粘在这书页夹层之中,后来被人粗暴揭走。”林微言的声音沉下来,“胶残留的形态来看,应当是一张薄薄的纸片,或者一份手写的信笺。”
沈砚舟眸色骤然一敛。
他立刻联想到手上的案子。这桩民事诉讼,表面是收藏家花钱购买古籍,收货之后发现是赝品,起诉卖家退款赔偿。可随着取证深入,沈砚舟察觉到,背后远远不止一桩普通古玩欺诈。这一卷残卷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地下走私团伙借着倒卖高仿古籍做掩护,暗地里流转流失的真古本,甚至偷偷走私出境。
这卷拼接赝品,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而被揭走的那张纸片,极有可能,就是走私链条内部传递的出货清单、联络暗号。
“证据被提前处理掉了。”沈砚舟指尖轻轻敲击工作台边缘,思绪飞速梳理,“走私团伙很谨慎,知道残卷早晚要送去鉴定,提前把夹层里面关键信息剥离销毁。留给我们手上的,只剩下这一本做足手脚的仿本。”
“也不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林微言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胶痕的边缘,压出了极其浅淡的压印。纸张长期贴合,会在对面一页纸留下微弱文字压痕,肉眼很难看清。需要做紫外线荧光扫描,才能把压印显影出来。”
沈砚舟抬腕看了一眼腕表,已经下午三点多。
“文物研究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道,“设备已经预留出来,我们现在就把残卷送过去。越早提取痕迹,残存的压印就越清晰。拖得久了,纸张老化损耗,这点线索会彻底消失。”
林微言点头,心合上残卷,拿专用的棉纸层层包裹,放进定制的木质书匣。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都恪守修复行业的规范。哪怕知道这是造假拼接的本子,可纸张本身依旧是百年古物,不能随意损毁。
工作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风铃叮铃一响。
陈叔挎着布袋子走进来,手上拎着两份温热的糖炒栗子,还有两杯热桂花乌龙。秋日的风卷着梧桐叶,跟着他身后溜进屋内。
“路过巷口摊,刚出锅的。”陈叔把东西放到一旁的茶几,目光扫过桌上的木书匣,“就是那本闹得沸沸扬扬的走私残卷?方才听巷子里古玩店的伙子闲谈,最近不少来路不明的旧书在黑市流通,水深得很。”
“线索很有限。”沈砚舟简单了两句情况,“造假做掩护,背地里走私真本,手段很隐蔽。”
陈叔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一颗栗子剥开来,热气氤氲。
“这种事,这些年一直都有。真正的国宝流海外,造假赝品留在国内市场哄骗藏家。很多老东西,毁在倒卖的人手上。”他看向林微言,“微言,你心一点。这帮做地下生意的,心黑得很,查到头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林微言把书匣卡扣扣紧,轻声应道:“我会留意。”
相处这么久,陈叔早已把她当做自家晚辈看待,顺带也接纳了重新回来的沈砚舟。经历过五年前的伤痛,再看如今两个人并肩做事,他眼底藏着欣慰。
“周医生上午还来过店里。”陈叔随口提起,“拿了两本医学旧书,闲暇的时候翻一翻。他问起你,我你在工作室忙鉴定。那件医疗纠纷,总算平安定,也算得偿所愿。”
提起周明宇,林微言心头掠过一丝暖意。
那场无端而起的医疗纠纷,周明宇受尽非议,承受巨大精神压力。沈砚舟没有因为情感上的竞争就冷眼旁观,而是站在法理的角度,搜集证据帮他洗清嫌疑。事情了结之后,周明宇坦然放下心中执念,不再执着于男女之情,回归朋友的位置。过往的纠结、试探、醋意,在现实风波面前慢慢消融。
“晚上有空的话,约他一起来家里吃晚饭吧。”林微言看向沈砚舟,语气平和,“算是感谢。”
沈砚舟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听你的。忙完研究院这边,我来安排。”
简单收拾完毕,两人抱着书匣,锁好工作室的木门,走出书脊巷。
秋日晚风习习,街边行道树黄叶簌簌飘。沈砚舟开车,林微言坐在副驾,木书匣稳妥放在后座。车子穿过老城区蜿蜒街巷,驶向城市另一边的文物研究院。车窗半降,桂花香顺着风一阵阵飘进车厢。
路上,车厢内安安静静。
林微言侧头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沈砚舟,我有时候会在想。古籍修复,做的是修补残破旧纸。可人和人之间破碎的感情,不像书页,用桃胶、排笔,就能够复原如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成年人独有的怅然。
“纸张断裂,缺损的部分,就算补得再天衣无缝,补过的痕迹永远都在。我们和解,走到现在,那些五年的空缺,受过的委屈,不会彻底消失。”
沈砚舟松开方向盘片刻,伸手,轻轻覆住她放在膝头的手。掌心温热,指腹带着一点薄茧。
“我知道。”他的嗓音低沉柔和,“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过去的伤痛彻底抹除。那些委屈,那些深夜的难过,是真实发生过的。我不敢求你全然遗忘。我只希望,往后的日子,可以一点点覆盖旧的伤痕。书可以补,人可以慢慢相伴,不必强求回到未曾受伤之前。我们走向新的以后,而不是复刻从前。”
五年分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鸿沟,不会因为真相大白就瞬间填平。他们是在一遍一遍相处、磨合、共同经历风波之中,慢慢把裂痕弥合。
林微言指尖微微蜷起,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头那一点淡淡的怅惘缓缓散开。
车子驶入文物研究院大院。院内草木修剪整齐,主楼灰砖外墙,古朴厚重。两人登记身份,抱着书匣走进文物保护技术实验室。
实验室灯光是柔和的冷白光,各类精密仪器静静陈列。研究院的技术员早已等候在此。
“沈律师,林老师。”技术员上前打招呼,“设备调试完毕,我们可以开始做压痕显影。”
木书匣被心开启,那卷宋刻拼接残卷被平稳安置在专用托架上。林微言戴上无尘手套,全程配合技术员操作。
紫外线荧光扫描设备缓缓启动,淡紫色光线轻柔笼罩泛黄书页。屏幕上,一页一页纸本的纤维纹理清晰投。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在显示屏。
一页,两页……连续扫描数张,只看到霉斑、虫蛀、做旧染色的痕迹,没有任何文字压印。
林微言微微蹙眉,难道之前的判断出错?那一点胶痕,仅仅只是偶然残留?
“继续,看第三折夹层。”她开口。
扫描仪缓缓移动,镜头对准之前发现工业胶残留的那一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