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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他弟弟写的:
“哥,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回家吃顿饭。“
他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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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台北,凌晨五点。
林默涵坐在货运月平房里的一张木椅上,面前摊着那张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沓方格纸——学生作文纸,蓝色墨水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叫林默涵。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一年到头都不回家。妈妈他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我有时候会想,爸爸到底在做什么事情,比回家还重要呢?
去年中秋节,我画了一张画寄给他。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月亮底下吃月饼。妈妈帮我写了地址,但爸爸一直没有回信。妈妈信可能还在路上,要等很久。可是我已经等了一年多了。
我同学的爸爸有的在工厂上班,有的在部队。他们每个星期都能回家。我的爸爸不能。但我知道他一定很爱我,因为妈妈他走的时候,把我的一根头发夹在书里带走了。那本书是《唐诗三百首》。
林默涵看到这里,手停了。
《唐诗三百首》。那本书他确实带了。从南京带到高雄,从高雄带到台北。书里夹的不是头发——是女儿周岁那天剪下来的一缕胎发,用红丝线系着,夹在杜甫《春望》那一页。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他当时为什么翻到这一页?不记得了。也许是随手翻的。也许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知道这一走,头发会白,簪会断,人会散。
他继续往下看。
老师作文要写真话。那我就写真话:我想爸爸。我想他回来带我去鼓浪屿看海。他过鼓浪屿的钢琴声能传到海里去,鱼都听得见。我不信,但他的我都信。
如果爸爸看到这篇作文,请他快点回来。我不催他,我等他。但是不要让我等到长大,因为长大之后我可能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林晓棠,三年级二班。
林默涵把作文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的手在抖。这次他没压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没有动,但呼吸变了——变得很短,一下一下,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挣扎着换气。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拿起桌上那支魏正宏留下的钢笔——不是他自己的那支,是一支派克51,黑色箭羽款,笔帽上刻着“魏“字。
他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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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二月二十九号,上午七点四十分。
松山机场候机楼。
国泰航空的值机柜台前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去香港转机赴欧美的旅客,提着大箱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柜台后面两个地勤在办手续,一个查护照,一个贴行李条。
候机楼西侧,美军顾问团专用贵宾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块铜牌:“U.S.MAAGLounge·AuthorizedPersonnelOnly“。铜牌擦得锃亮,但锁孔周围有一圈新的划痕——有人最近动过这把锁。
贵宾室里面,窗帘拉着,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卡其外套的男人,左肩绷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
林默涵。
他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灯油快烧干时火焰突然拔高的亮。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喝。旁边搁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作文纸还在里面,多了一张纸。那张纸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钢笔写了一串数字,七位一组,一共四组。
不是台风计划的全文。是核心坐标。舰队集结点、弹药补给线、空中掩护编队、指挥舰呼号。四组数字,够了。够大陆那边还原七成以上的部署。
门响了。
魏正宏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他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纸,没拿,只是点了点头。
“写完了?“
“写完了。“
“真的?“
“你验。“
魏正宏示意副官把纸拿过来,副官掏出一支紫外线笔,在纸上照了一下。纸面没有任何荧光反应——没有密写药水,没有隐形墨。就是普普通通的钢笔字。
“你倒是痛快。“魏正宏。
“你倒是守时。“林默涵看着他,“天亮之前给答复,我给了。亲自送我上飞机,你来了。“
魏正宏在他对面坐下,手杖靠在沙发边。
“还有四十分钟登机。“他看了眼手表,“我让人把你的行李办好了。护照是陈文彬的,签证没问题。座位是12A,靠窗。“
“多谢。“
“不用谢。“魏正宏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贵宾室钥匙,放在桌上,“进了登机口,这把钥匙就归你了。出了那扇门,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林默涵看着钥匙。铜的,和江一苇那把一样,齿口磨得发亮。
“魏处长。“他忽然,“你办公室那幅字,宁可错杀三千——你信吗?“
魏正宏没动。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活着飞出台湾。“
林默涵站起来。
“我信。“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塞进外套内袋。然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魏处长。我女儿那篇作文,能不能让我带走?“
魏正宏沉默了两秒。
“带走。“
林默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候机大厅里人头攒动,广播在用中英文交替播报航班信息。他顺着指示牌往登机口走,经过问询台、书报摊、一家卖凤梨酥的礼品店。
在礼品店门口,他停了一步。
柜台后面站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货架。她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白色的疤痕。
苏曼卿不在了。他亲眼看见她倒在台北车站的月台上。
这个女人不是她。
但那个疤痕是真的。
林默涵多看了半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登机口在候机楼最西端,玻璃门外就是停机坪,一架银灰色的道格拉斯DC-6停在跑道边上,螺旋桨已经在慢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在登机口前停下,掏出登机牌。地勤姐扫了一眼,撕下半截,微笑着了句“Bonvoyage“。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林先生!“
不是魏正宏的声音。是一个年轻人的,带着气喘。
他没回头。
“林先生,您的东西掉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递上一个牛皮纸袋。林默涵下意识接住——纸袋很轻,里面是空的,袋口用浆糊封着,封口处按了一个指印。
他认得那个指印。
江一苇的。
他捏了捏纸袋,感觉到里面有一张薄纸,纸的形状是领口衬布的轮廓。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没拆。把纸袋折好,和信封一起塞进内袋。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铁路制服,冲他比了个手势——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圈,再竖起食指。
“一切正常。登机。“
林默涵转回去,走向廊桥。
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他走进廊桥,脚步稳当。
身后,贵宾室的窗户后面,魏正宏站在窗帘边上,手杖拄在地上,看着那个穿卡其外套的背影一点点走进飞机的肚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第三处。命令暂缓。等飞机起飞以后再执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处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魏正宏看着窗外那架DC-6的螺旋桨越转越快,“让他飞。“
他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安眠药,就着茶杯里剩的冷茶吞了下去。
然后他坐回沙发,闭上眼。
手杖横在膝上,铜帽在暗处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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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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