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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延平南路那栋灰楼的底下一层,有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储藏室,原本堆军情局的旧档案箱,后来清出来当临时羁押间用。林默涵被从三楼牢房转下来,是二月二十九号凌晨四点——农历二月初七,月牙儿已经薄得快要看不见。
转押的理由写的是“移送第三处本部复查“。押送的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方,都是上士,走路一前一后,枪套扣着,没开。林默涵夹在中间,左手铐在身前,铁链松松垮垮地垂着。他没问去哪儿。问了也没用。
吉普车在延平南路上拐了两个弯,忽然往西,上了忠孝西路。林默涵从后车窗看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电报机上跳动的指针。他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车停了。
不是第三处。是台北车站后站,货运月台旁边的一排平房。平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蒙着布,窗玻璃贴了深色膜。
魏正宏站在车旁边,还是那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没拿搪瓷杯,手里换了一根手杖——不是那种老人用的拐杖,是军官佩饰用的文明棍,乌木的,头上是铜帽。
“上车。“他。
林默涵没动。
“你女儿那篇作文,我让人全文抄了一份。“魏正宏拉开车门,“带在车上了。你想看,就上来。“
林默涵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弯腰,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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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很暗,皮革味混着旧烟草的气味。后座除了魏正宏还有一个人——穿便装,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鼻梁上有两道深深的压痕。林默涵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第三处技术科的,姓吕,专门搞笔迹鉴定和微缩摄影。
“吕科长也去?“林默涵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聊天气。
“吕科长不去。“魏正宏,“他来取个东西。“
吕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一枚铜簪——簪身刻着缠枝纹,簪头是一颗玛瑙,已经磕掉了一块角。
陈明月的簪子。
林默涵的瞳孔缩了一下。很,但魏正宏看见了。
“令夫人的。“魏正宏接过证物袋,在手里转了转,“从她发髻里取出来的。里面藏的不是情报——是空的。她把胶卷吞了,你知道吧?“
林默涵没话。
“簪子是她祖传的。她母亲留给她的。“魏正宏把证物袋递回给吕科长,“吕科长,你验一下簪子内的刻痕。我怀疑她用簪尖在内侧刻过字。“
吕科长点头,收好袋子,推门下车。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魏正宏从座位另一侧拿起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中间的座椅上。
“你女儿的作文。全文。一共三百二十七个字。“
林默涵没伸手。
“你不想看?“
“你想让我看。“
“我想让你知道,“魏正宏把手杖横在膝上,“你扛着不开口,扛的是你自己。可你女儿不知道你扛了什么。她只知道爸爸不见了。“
林默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到底要什么。“
“台风计划。“魏正宏的声音忽然低了,“不是坐标。是执行序列。舰队出动之后,补给线怎么走,弹药库在哪几个岛,谁签的批准书——这些,张启明不知道,江一苇只知道一半。你知道全的。“
“然后呢。“
“然后你写下来。我让你走。“
“走到哪。“
“松山机场。明天上午有一班飞香港的。国泰航空,CX307。你上飞机,地香港,有人接你。“
林默涵笑了。很轻,像喉咙里滚过一粒沙子。
“魏处长,你信不信我走不出松山机场。“
“信。“魏正宏得很干脆,“所以我不让你一个人走。“
他顿了一下。
“你写。写完,我亲自送你上飞机。我以军情局第三处处长的名义担保——你上了飞机,没人动你。“
“担保?“林默涵偏头看他,“你拿什么担保?拿你办公室那幅宁可错杀三千?“
魏正宏没接这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信封旁边。
“这是松山机场贵宾候机室的钥匙。不是普通候机室,是美军顾问团专用的那间。进了那间屋子,台湾警察进不去,军情局的人也得通报。你只要进了那扇门,在登机前就是安全的。“
他看着林默涵。
“你考虑一下。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车窗外,货运月台的灯忽然灭了一盏。黑暗里传来火车挂钩碰撞的声音,咣当——咣当——像心跳被放大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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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台中,丰原。
江一苇在一间名为“大同旅社“的二楼房间里,对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刮胡子。旅社是日式木造建筑,板薄得能听见隔打呼噜。他用一把借来的剃刀,刀片钝了,刮一下扯一下,下巴上拉出一道血口子。
他没在意。
镜子里映出桌上摊开的一张台湾铁路时刻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三条线。第一条从台中经丰原到台北,是正常路线——废了。第二条绕海线经竹南、新竹,太慢。第三条是他昨晚才想出来的:丰原搭客运到杨梅,转纵贯线慢车到台北,再坐三轮车到松山。全程至少五个时,但沿途检查站少。
他放下剃刀,从洗脸盆里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水凉得刺骨。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桌前,把那半句诗的下半截从抽屉里取出来——
“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是苏曼卿教他的。她把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拆成两半,上半句留在台中,下半句送到丰原,只有两处接应人碰头之后才能拼出完整的暗号。暗号的意思是:“雨夜行动,按预定方案执行。“
预定方案是什么?
松山机场。明天上午。国泰CX307。
江一苇把上下半句拼在一起,用浆糊粘在一张薄纸上,折成四折,塞进衬衫领口的夹层里——和领子硬衬贴在一起,不拆领子看不见。
他穿好衣服,扣上美宪兵翻译的胸牌,检查了一遍袖标。然后拿起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米酒,倒了一点在手帕上,擦了擦鞋面上的泥。
门响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皮肤黑,穿铁路制服,肩章是列车员的。他叫阿义,是青松发展的铁路系统交通员,专门负责在台北车站帮人“走暗门“——不走正门检票口,走行李房通道,走站台尽头的水塔铁梯。
“江哥。“阿义压低声音,“松山那边我摸过了。明天上午那班CX307,值机柜台在二楼,登机口在候机楼西侧。贵宾室有两间,一间是航空公司自营的,另一间挂着美军顾问团专用的牌子,锁着的,平时没人。“
“钥匙呢?“
“有。“阿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桌上,“配的。原钥匙在机场地勤组长手里,我找他打牌赢了三晚,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拓的。“
江一苇拿起钥匙看了看。铜的,齿口新,配得不算精细,但能转。
“候机楼里军情局的人多不多?“
“平时不多。但这两天多了。“阿义皱眉,“听上头下了令,凡是从台湾飞香港的航班,都要查行李。尤其是男性旅客,单独出行的。“
“查到什么程度?“
“开箱。翻口袋。有时候连鞋底都看。“
江一苇沉默了几秒。
“有没有办法让一个人不排队、不候检,直接进贵宾室?“
阿义想了想。
“美军顾问团的人可以。他们走外交通道,证件一亮就过。还有——“他顿了一下,“机组人员。飞行员和空乘不走旅客安检,走机组通道,在登机口直接上飞机。“
江一苇的眼睛亮了一下。
“机组通道。在哪?“
“候机楼东侧,地勤办公室后面,有一道铁门,通停机坪。门上挂着闲人莫入的牌子,但那道门从来不锁——地勤人员进出搬行李,懒得每次都锁。“
“从那道门能直接上飞机?“
“能。但得有机组标识。空乘的帽子或者领结,地勤的荧光背心也行。“
江一苇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折叠好的荧光黄色背心——是昨天从一个机场地勤手里借的,“借两天就还“。背心上印着“GROUNDCREW“和一个编号。
“这件能混过去?“
阿义接过来看了看:“编号是地勤组的,但背心是真的。只要你不跟真正的地勤打照面,没人细看。“
江一苇把背心叠好,塞进公文包。
“明天几点到松山?“
“最早一班客运,丰原到台北,六点二十发车。到台北总站七点四十。再转车到松山,八点半左右。“
“够了。“江一苇站起来,“你今晚回去,跟青松一声:明天松山,按巴山夜雨方案执行。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登机口附近盯一个人。“
“谁?“
“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拿乌木手杖的少将。他如果出现,立刻通知我。“
阿义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江哥。你真的要跟到最后一刻?“
江一苇看着他,没话。
阿义咽了口唾沫:“青松叔,你到杨梅上车就行。后面的事有人接。“
“有人接,没人送。“江一苇把领口的暗号纸按了按,确认贴牢了,“他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阿义看了他几秒,没再劝,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江一苇在桌前坐了很久。他翻开时刻表,在丰原到杨梅那一段用红笔圈了三个站名,然后合上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不是林默涵的。是他自己的。
照片里他穿军装,站在南京军校的校门口,旁边一个年轻人搂着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嘴白牙。那是他弟弟,江一苇。一九四九年四月,渡江战役之前,弟弟偷偷跑去找了解放军,从此没了音信。他后来在军情局查过,没有记录——没有记录比有记录更可怕,没有记录意味着人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早就埋在哪个不知名的土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