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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清把水囊塞回柳如是手里,转身看向镇国公府半开的朱门。
“抬棺入宫。”
宗鸿当场按刀。
“顾长清,你敢把镇国公府的人抬进慈宁宫?”
顾长清抬了抬大理寺正卿牙牌,语气温和。
“国公爷说错了。”
“棺里的人不姓宗,不入玉牒,不在黄册,连活人名分都没有。”
他俯身挑开三七腕上的旧红绳。
红绳之下,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旧的结成黑痂,新的还在往外渗血。
“一个被你们装在棺里运血的药引,算哪门子镇国公府的人?”
巷口百姓低声哗然。
宗家私兵齐齐往前压。
冷锋拔刀一寸。
柳如是把短刃贴在魏安后颈,笑得妩媚,眸光凉透。
“谁先动,魏公公先少半条命。”
魏安喉结滚了滚。
“柳如是,咱家是太后的人。”
柳如是笑了一声。
“那正好。”
“太后娘娘不是点名请顾大人入宫么?你替他探探路。”
魏安不敢再说。
宗鸿盯着棺中三七,咬牙道:“顾长清,你别忘了,慈宁宫要的是杀他。”
顾长清点头。
“所以更要带活的去。”
宗鸿冷笑:“你就不怕太后当场翻脸?”
顾长清抬脚往宫门方向走。
“怕。”
他回头看了柳如是一眼。
“所以劳烦柳姑娘离我近些。我死之前,至少让魏公公先交代一半。”
魏安脖子一缩。
柳如是收起水囊,跟上半步。
“顾大人保命的法子,真是一点也不风雅。”
“风雅不能挡弩。”
顾长清拍了拍袖上灰尘。
“能挡弩的,只有人证,百姓,锦衣卫,还有一张不肯闭嘴的嘴。”
苟三姐在巷口骂:“顾大人,嘴算你的,百姓算我的,账也算我的!”
顾长清头也不回。
“记两份。”
苟三姐一跺脚。
“你还真敢记!”
棺材被四名锦衣卫抬起。
三七躺在里面,胸口起伏轻弱。
他忽然抓住棺沿,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娘……别放血……”
顾长清脚步一停。
“谁给你放血?”
三七嘴唇发抖,眼珠被恐怖记忆钉住。
“金管……白碗……凤袍……”
“她说……德王会醒……”
宗鸿的手抖了一下。
顾长清转向他。
“国公爷,这话你听见了?”
宗鸿没答。
顾长清展开那半片薄帛。
“宗女一,入德邸。血尽,封三七。勿入玉牒。”
他把薄帛举到灯下。
“这不是医案,是家丑。”
周围百姓全静了。
宗鸿终于吼出声。
“闭嘴!”
顾长清把薄帛递给冷锋。
“拿给魏都御史。”
“若我一炷香后没出宫,就把这帛贴到都察院门口。”
冷锋点头。
柳如是看着他分装物证,轻声问:“你是去见太后,还是去开堂?”
顾长清把红绳和断牌递给她。
“见太后更要开堂。”
“她活了这把年纪,最会把死人说成神迹,把活人说成妖孽。”
柳如是接过油纸袋。
“为何给我?”
“你跑得最快。”
“你直说你怕我被砍。”
顾长清抬头看她。
“也对。”
柳如是笑意稍收。
顾长清低声道:“若我死在慈宁宫,别进来救我。”
柳如是眼尾轻挑。
“这话不太中听。”
“先去都察院找魏征,再去太庙找宇文宁,最后去养心殿把红绳交给陛下。”
顾长清语气温和,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
“三处同时开,我死也死得热闹些。”
柳如是盯了他片刻,伸手替他理了理斗篷。
“顾大人最好别用上。”
“我不喜欢替死人跑腿。”
顾长清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不喜欢死。”
马车驶离镇国公府。
苟三姐安排乞丐分头跑。
一拨去都察院,一拨去叶家,还有一拨蹲在镇国公府外数人头。
卖炭老汉问:“三姐,数人头干啥?”
苟三姐扯了扯破袄。
“宗家要跑人,得有人看见。”
……
宫门前,顾长清的马车被禁军拦住。
叶云泽亲自带人候在门内。
“陛下还醒着,韩姑娘守在养心殿。太后那边传了三道懿旨,催你独自入慈宁宫。”
顾长清下车。
“她越催,越不能独自。”
叶云泽看向马车。
“车里是?”
“人证。”
魏安被押下来时,叶云泽扫了一眼。
“魏公公,您也有今日。”
魏安低头不答。
顾长清低声问:“长安殿下呢?”
“已经入宫。”
顾长清脚步一停。
“让她别先进慈宁宫,去太庙。”
叶云泽皱眉:“太庙?”
顾长清把薄帛递给他。
“太后要杀三七,怕的不是他说话,怕的是他入谱。”
“若三七是钥匙,锁一定不在慈宁宫。”
“太后怕他说话,齐怀璧怕没人听见。”
“他们共同盯着的地方,只能是太庙。”
叶云泽神情一沉,立刻转身吩咐亲兵传话。
慈宁宫外,宫灯全换成白纱罩。
药味从殿缝里往外涌,混着血腥气,捂住所有人的口鼻。
霍太傅,张刑部,曹尚书都在廊下站着。
三人一见顾长清带着活棺和魏安进来,神色皆变。
霍太傅先开口。
“顾大人,太后病重,你带这等秽物入宫,礼法何在?”
顾长清停步,看了看棺材。
三七一听太后二字,竟开始发抖。
顾长清叹了口气。
“霍太傅。”
“死人入棺,是礼。”
“活人入棺,是案。”
张刑部阴声道:“此人来历不明,未审先信,顾大人不怕被妖人利用?”
顾长清转头看他。
“张大人说得对。”
张刑部一怔。
顾长清抬手指向魏安。
“那便先审他。”
魏安抬头。
“顾长清!”
顾长清没有看他。
“魏安,你从德王府旧邸搬出三口棺,前两口装拼骨,第三口装活人。”
“镇国公府收棺,太后立刻吐血召见。”
他停了半息。
“三七是谁?”
魏安紧闭着嘴。
顾长清把刻宗字的骨片举起。
“你不说,我替你说。”
“三七不是太后亲子。”
“也不是德王。”
“他是承德元年前后,崇善堂转出的活体血引。”
霍太傅手中笏板一抖。
曹尚书后退半步。
顾长清把药渍帕子递给叶云泽。
“参,鹿血,朱砂,南岭蛇藤。”
“太后这些年续命的药,不靠丹,不靠佛。”
他抬眼,看向殿内垂落珠帘。
“靠人血。”
殿内忽然传出杯盏碎裂声。
紧接着,太后带怒的嗓音从帘后传来。
“顾长清。”
所有人立刻跪下。
顾长清没跪。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
“臣在。”
帘后静了一息。
“你要审哀家?”
顾长清垂眸。
“臣不敢。”
他抬起眼,温温和和道:“臣只看物证。”
帘子被宫女掀开。
太后半倚在凤榻上,鬓边散了几缕银发,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
她没有看顾长清,先看向被抬进来的三七。
三七一见那身凤袍,整个人缩进棺里。
“娘……”
“别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