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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抢。”
沈十六这句话落下,城头的风都被刀锋压住。
虎牢关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雷豹趴在垛口上,右腿包扎的布条早已发黑。
“抢粮,抢马,抢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发亮。
“听着就比喝草根糊糊有滋味。”
程铁山皱眉,看向沈十六的右腿。
“少将军,你腿都这样了,还要下去?”
沈十六没看他。
他只盯着瓦剌后营那片火光。
沈十六道:“我不下去,你去?”
程铁山被噎了一下,随即骂道:“老子去就老子去,你别激我。”
沈十六道:“你老了,跑不快。”
程铁山当场瞪眼:“老子年轻时,一口气追过三十里瓦剌马。”
雷豹在旁边插嘴:“那是你年轻时。现在你追猪旺都费劲。”
猪旺正端着锅从墙根路过,听见这话立刻不乐意了。
“关我屁事?我又不是瓦剌马。”
张小虎蹲在墙根,啃着半块硬饼,含糊道:“你比瓦剌马值钱,你会煮糊糊。”
猪旺想了想,点头。
“这话中听,今晚给你多舀一勺锅底。”
张小虎眼睛一亮:“真的?”
猪旺冷笑:“锅底灰。”
城头响起一阵短促笑声。
笑过之后,所有人又安静下来。
因为谁都知道,今晚抢的是粮,也是命。
沈十六看向公输班。
“后营怎么进?”
公输班蹲在地上,用炭笔在一块破木板上画线。
他画得极快。
瓦剌营盘,拒马,马栏,粮车,被掳之人的位置,一点点被勾出来。
“正面不行。”
公输班指着白鹿部和黑鹰部之间那片空地。
“白鹿部退后,黑鹰部前压,中间有一道空隙。”
“看着空,其实是给我们留的口袋。”
雷豹点头:“黑鹰部马蹄重,甲叶响,夜里走起来动静极大。”
“那地方若真没人守,反倒不对。”
赵虎抱着胳膊,粗声问:“那就绕?”
公输班摇头:“绕远,会撞上游骑。”
“特木尔不是蠢货,他会把猎道,水沟,矮坡都压住。”
洛风左肩缠着厚布,脸色冷白。
断箭拔出后,血一直没有彻底止住。
他开口道:“那就从他们不觉得人能走的地方走。”
众人看向他。
洛风指向城外西南方向一片黑乎乎的洼地。
“旧冰沟。”
雷豹闭眼听了片刻,眉头一动。
“那地方白天看着是冻泥,底下有水声。”
“人踩上去,脚踝能陷进去。”
“深处还有烂泥,一不小心就能把靴子吞了。”
程铁山骂道:“那不就是烂泥坑?”
洛风道:“骑兵过不去。”
沈十六接话:“所以瓦剌不会重守。”
公输班点头:“能走人,不能走马。抢粮回来时,不能背太多。”
赵虎皱眉:“抢马不就行了?”
公输班看着他,认真道:“马过不来。”
赵虎一愣:“那抢个屁马?”
沈十六道:“把马放乱。”
雷豹眼睛一亮:“烧马栏,惊马,瓦剌后营必乱。”
“趁乱割绳救人,扛粮袋回来。”
公输班在木板上又画了三道箭头。
“一队烧马栏。”
“一队救人。”
“一队抢粮。”
“退路只有旧冰沟和西侧暗门。”
“若瓦剌封沟,就从北侧塌方碎石后绕回来,但那条路会暴露在弓箭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所以最好别被发现。”
雷豹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真有用。下回我打仗前也说一句,最好别死。”
公输班认真看他:“能做到最好。”
雷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徐敬之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木板翻过来,拿炭笔写下三个字。
救人先。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徐敬之的声音沙哑。
“粮能再抢。活人再被挪走,就难了。”
程铁山闷声道:“可没粮,城里也活不了。”
徐敬之看向城墙根。
那边,刘老根正带人刨旧菜窖。
孙小七抱着名册,蹲在火盆边,一笔一画记被掳百姓的名字。
一个妇人一边搅锅,一边哄孩子。
“再等会儿,水滚了就能吃。”
锅里只有草根和几片薄得透光的马肉。
徐敬之叹了口气。
“所以要抢粮,也要救人。”
沈十六把刀插在木板旁。
刀锋入木半寸。
“分三队。”
众人立刻安静。
沈十六道:“洛风守暗门,接应。”
洛风右手按住剑柄,手背绷紧。
“我还能杀。”
沈十六目光扫过他仍在渗血的左肩。
“你连剑都端不平。下去只会拖累拔刀的速度。”
洛风眉眼发冷。
沈十六却比他更冷。
“守门。”
洛风薄唇紧抿,盯了沈十六片刻,最终松开剑柄。
他声音冷硬:“门在,人在。”
沈十六继续道:“赵虎带十人,烧马栏。”
赵虎搓了搓手:“这个我熟。烧了还要不要顺手宰两匹?”
公输班提醒:“马乱了比马死了有用。”
赵虎点头:“懂,活的比死的能祸害人。”
沈十六又道:“程铁山带老卒,去割绑人的绳索。”
程铁山脸色沉了:“老卒?”
沈十六看着他。
“他们认得北崖被俘的人。别救错诱饵。”
程铁山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刀还实在。
瓦剌既然敢拿人命钓他们,就一定会在里面混进诱饵。
沈十六最后看向公输班。
“你留城里。”
公输班愣了一下:“我能做火罐。”
沈十六道:“你修墙。”
公输班低头看了一眼东墙,又看了一眼城外。
“若你们回不来,墙修好也没用。”
雷豹伸手拍他脑袋。
“你这话真丧。”
公输班认真道:“实话。”
沈十六转身。
“我带主队,抢粮。”
没有人再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十六若决定了,劝不动。
校场上,刚刚清出来的队伍很快动起来。
妇人们把破布撕成条,给夜行兵裹马蹄和刀鞘。
铁匠把断刀重新磨出刃口。
几个老人坐在火盆边搓草绳,手指冻得发紫,也没有停。
一个瘦小妇人把最后一块干饼塞给程铁山。
程铁山皱眉:“你自己留着。”
妇人摇头。
“我男人在外头木桩上,姓刘,左耳缺了一块。”
程铁山手顿住。
妇人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您若看见他……还活着,就给他塞一口。”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若只剩尸首了,您替我骂他一句。”
程铁山捏着那块硌手的饼,嗓子里像卡了把刀。
“骂啥?”
妇人面皮抽动,扯出一抹惨笑,眼泪砸在地上。
“骂他没出息。”
“答应给孩子削的木马,这辈子都欠着了。”
程铁山沉默很久,把饼收进怀里。
他声音粗哑。
“成。”
“活着给饼,死了替你骂。”
孙小七抱着册子跑过来。
“沈大人,我也去。”
沈十六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孙小七把册子举起来。
“认人。”
“我把他们名字都记了。”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册子边缘,冻得发白。
“我爹叫孙大河,右手少半截小指。我娘说,他跑得慢,容易被落下。”
沈十六沉默两息。
“你跑得快?”
孙小七立刻点头:“快。”
雷豹在城头上喊:“小崽子别吹牛,跑给我看。”
孙小七撒腿绕校场跑了一圈。
他跑得是真快。
就是差点撞上猪旺的锅。
猪旺吓得破口大骂:“你跑得是挺快,投胎都赶头一锅。”
众人又笑。
沈十六看着孙小七满是泥灰的脸。
“跟程铁山。”
孙小七眼睛一亮。
沈十六冷冷补了一句:“只许认人,不许拔刀。”
孙小七握紧缺口短刀:“那我遇上瓦剌呢?”
沈十六看着他。
“先跑。”
孙小七咬牙:“跑不掉呢?”
沈十六嗓音干哑,带着血腥气。
“捅脖子。”
“别捅甲。”
孙小七眼睛亮得像火星。
“记住了。”
……
同一夜。
京城,德王府旧邸地窖。
黑铁短弩钉死一名慈宁宫死士后,窖里静得只剩血滴声。
血珠从那死士眉心滑落,落到地上,啪嗒一声。
魏安脸色发青。
顾长清却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那支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