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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伍长松开手。
两根手指从张小虎后领滑落。
老子拦你,也是让你活着。
他转身爬进了洞口。
没回头。
张小虎的手伸出去了。
抓了个空。
老伍长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握着弯刀,身体半爬半滚地冲向那个瓦剌兵。
三步。
瓦剌兵抬起头,看见了他。
手里的引线被攥得更紧了。
老伍长的弯刀没砍向瓦剌兵。
冷风从背后灌进来。
那是出口的方向。
他听见了身后张小虎的嘶吼声,隔着碎石和风,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砍向了头顶的支撑木桩。
木桩断裂的瞬间,头顶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不多,但刚好堵住了这一截通道,把瓦剌兵和他一起埋在了里面。
引线从碎石缝里继续往前爬。
没断。
……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紧跟着是连串闷响。
主山脊断裂,山石倾颓,声浪叠着声浪。
不像爆炸。
像天塌了。
万钧碎石倾泻而下。
将地下通道、两百名瓦剌掘子军、支岔道里还没跑出来的人,
以及所有来不及撤离的一切,一起碾成了齑粉。
城墙剧烈震动。
城楼上的人站不稳,纷纷抓住垛口。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雷豹被震得从垛口滚下来,后脑勺磕在城砖上,眼前一黑。
程铁山嘴里的干草掉了。
他扑到垛口边,死死盯着下方。
……
尘埃落定。
雷豹爬起来趴回垛口。
北崖外侧,坍塌的碎石堆下,有人影在动。
他数了数。
一个。
两个。
三个。
第四个。
没有第五个了。
四个人从南侧出口爬了出来。
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刨出来的。
第四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雷豹认出了他。
十七八岁。
嘴唇哆嗦。
张小虎。
程铁山亲手赶回去的那个。
他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把弯刀。
不是他自己的。
程铁山的手攥紧了垛口的砖沿。
“这小子……”
他的嗓音劈了。
后半句没出来。
张小虎跪在出口边的碎石堆前。
朝着坍塌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脑门磕在碎石上,闷响一声。
然后雷豹看见了。
碎石缝里,半截手露在外面。
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
一动不动。
张小虎仰着头朝城楼嘶吼了一句。
风太大,雷豹只听见半句。
“……伍长……回去了……”
程铁山的膝盖软了。
他没跪下去。
只是蹲着,把脸埋进两条胳膊里,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公输班默默收好火折子,走到他旁边站着。
没拍肩,没说话。
风从坍塌的崖口灌进来,呜呜的,像哭。
雷豹趴在垛口上,腮帮子绷紧了。
“公输班。”
“嗯。”
“等头儿来了。”
他把脸贴在城砖上。
“别告诉他……老伍长本来出来了。”
公输班沉默了很久。
“他回去是对的。”
声音很轻。
“第三个点的支线差点被拽断。”
“他不回去,北崖塌不对位。”
“白死二十几个弟兄。”
雷豹把脸重新贴回城砖。
冰凉的。
徐敬之拄着拐杖走过来。
看见了那半截手。
老祭酒的拐杖在城砖上顿了三下,然后稳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镇纸。
攥了一会儿。
又放回去了。
转身走向城楼内侧。
“把能站的都叫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
“城还在。仗没打完。”
……
官道上。
沈十六的战马已经换到第三匹。
身后瓦剌轻骑像甩不掉的马蝇,咬在两百步外不近不远。
他们不冲锋,不射箭,就是跟着。
消耗你的马力。
消耗你的时间。
每多跟一刻钟,虎牢关就多等一刻钟。
前方官道忽然变窄。
洛风眼尖:“前面有东西堵路!”
三十匹无主战马横在路中央。
不是活的。
马腹被整齐割开,肠子流了一地,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
在晨光里泛着恶心的油光。
不是伏击。
是路障。
沈十六没有放慢马速。
绣春刀出鞘。
一刀劈开最近一匹死马的脖颈,骨头断裂的声响闷得像踩碎枯枝。
马尸裂开半尺的缝。
战马从血肉的缝隙中硬挤过去,蹄铁踩在冻硬的马肠上打了一个滑。
他身体往右歪了半寸,左手五指扣紧马鬃,硬生生把身子拽回来。
“冲过去!”
洛风跟在后面,前蹄踩上马尸时战马惊嘶一声,差点人立。
他一把按住马颈,连踢两脚冲了过去。
后队就没这么干净。
第三排一匹战马前蹄卡在冻硬的马尸缝里,骑手被甩出一丈远。
后面两骑避让不及撞在一起。
身后弓弦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三支箭。
三匹倒毙的马。
三个没能再站起来的人。
沈十六没有回头。
洛风回头看了一眼,咬着后槽牙追上来。
“折损十七骑了。”
沈十六的声音从风里挤出来,硬得像铁。
“记名字。活着回去报。”
……
“天亮了。瓦剌轻骑终于被甩开。
沈十六没有放慢马速。
洛风追上来:“沈大人,马该歇了——”
“不歇。”
洛风看了一眼沈十六的战马。
马肚子已经在打颤了,白沫从嘴角淌下来。
再跑下去会跑废。
但他看了一眼沈十六的脸。
什么都没说了。
从腰间摸出水囊,往马脖子上泼了一把。
洛风策马靠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十六没看他。
他的左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
玉佩隔着衣料硌着肋骨。
凉的。
“快。”
马鞭落下。
一千多骑跟着加速。
蹄声如雷,碾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
城楼上,程铁山站起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板。
上面写着三十个名字。
他找到最后一个。
老伍长。
炭条断了,他用指甲在名字后面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把木板翻了个面,贴在胸口。
“公输班。”
“嗯。”
“北崖裂缝堵了没有?”
公输班走到垛口边看了看坍塌后的地势,墨斗线拉了两遍。
“堵死了。”
“地下通道彻底封了。”
“那就行。”
程铁山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了三步,回头。
“今天的粥里多加一勺盐。”
“活着的人得吃咸的。”
他大步走下城楼。
去看张小虎他们了。
公输班没应。
他把墨斗线收回工具箱,走到城门那侧的垛口。
蹲下来,侧耳听了三息。
绞盘铁链的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吱呀。
是断断续续的,像老人咳嗽。
“雷豹。”
“嗯。”
“铜销撑不了多久了。”
雷豹没问多久。
他顺着公输班的视线往南看。
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尘柱正在升起。
比早上那批更宽。
更厚。
“正面来了。”
公输班把墨斗塞回工具箱,扣上扣子。
动作很慢。
像在收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