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老伍长把耳朵贴在石壁上,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按住旁边兄弟的肩膀,示意别动。
对面的凿石声越来越近。
不是那种规律的开矿声。
是急促的、拼命的、恨不得把整座山劈开的疯狂撞击。
他回头,借着引线末端那点若有若无的火星光芒,看了看身后的人。
几十号人蹲在碎石堆里一个半时辰了,膝盖早就麻了,但没人吭声。
老伍长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
伸开。
收拢。
再伸开。
身边缺半只耳朵的张小虎小声问:“伍长,还有多久?”
老伍长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混进来的。
赶不走了。
“一刻钟。”
老伍长的嗓音压得极低,像石头缝里漏出来的风。
“公输班说两个时辰引线烧完。咱们只要再堵一刻钟。”
张小虎咽了口唾沫。
老伍长拍了拍他后脑勺,力气不大。
“怕啥。”
“就一刻钟的事。”
身后有人低声接了句:“伍长,堵完了呢?”
老伍长在黑暗中咧嘴笑了。
“堵完了咱们就跑。”
“往哪跑?”
“往南跑。”
“公输班在图上标了条退路,宽三尺,高四尺,跑两百步出去就是城墙根。”
安静了两息。
“三尺宽够了。”
有人说,“咱们又不胖。”
几个人闷笑了一声。
黑暗里只剩呼吸声和远处滴水的回响。
笑声还没散,对面的凿击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然后,石壁裂了。
碎石崩飞的瞬间,火把光从对面涌进来,把整条甬道照得通亮。
老伍长眯着眼,看见了对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弯刀。
皮甲。
瓦剌人特有的铜盔。
至少两百人。
最前面那个已经举起刀了。
“堵住!”
老伍长第一个扑上去。
通道只有两人宽。
这是唯一的倚仗。
老伍长冲在最前面。
他左手仅剩的两根手指死死扣进了一个瓦剌兵的脖子,像铁钩子一样嵌进肉里。
右手的断刀从下往上捅,捅进对方腋下。
热血喷了他一脸。
瓦剌兵倒下去,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通道里人挤人,刀劈不开,矛捅不直。
变成了最野蛮的肉搏。
用头撞,用牙咬,用膝盖顶,用肘子砸。
老伍长被一个瓦剌兵顶在墙上,胸口被对方的护腕硌得生疼。
他低头,一口咬在那人的手腕上,咬穿了皮甲,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那人惨叫,手一松。
老伍长的断刀还没来得及捅——
一杆枪尖从侧面刺进了那个瓦剌兵的腰眼。
张小虎。
这小子第一次杀人。
枪杆在他手里抖得厉害,抖得枪尖在对方身体里搅了一圈。
瓦剌兵倒下去的时候,张小虎的脸煞白,嘴唇哆嗦。
但他没吐。
也没退。
老伍长看了他一眼。
没夸。
只说了句:“枪拔出来。别让它卡在里面。”
张小虎咬着牙把枪拽出来。
血溅了他一脸。
他腿上中了一刀,膝盖跪在碎石上,但手里的枪还在往前戳。
“小子,趴下!”
老伍长一脚把他踹到墙根。
张小虎滑坐在地上,抱着枪喘粗气。
通道里喊杀声、骨头碎裂声、喘息声挤成一团。
两人宽的通道,瓦剌的人数施展不开。
但他们不需要施展开。
他们只需要不停地往前推。
一个倒了,后面踩着尸体继续冲。
老伍长的断刀砍了七个人之后,刃口彻底卷了。
他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柄瓦剌人的弯刀,继续砍。
……
城楼上。
雷豹趴在垛口边,死死盯着北崖方向。
引线已经烧了一个半时辰。
他能听见崖底传来隐约的金属碰撞和喊杀声。
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但那声音代表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三十个人还在撑着。
程铁山蹲在旁边,嘴里的干草嚼得咯吱响。
他的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还有多久?”
公输班蹲在另一侧,手里攥着备好的火折子。
他没抬头,只竖了一根手指。
一炷香。
程铁山吐掉干草。
又从怀里摸出一根新的。
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程头儿。”
雷豹的声音很轻。
“嗯。”
“崖底的声音变了。”
程铁山把耳朵贴在城砖上。
金属碰撞声稀疏了。
喊杀声也弱了。
但对面瓦剌人的嘶吼声更大了。
他闭了一下眼。
“知道。”
……
北崖地下。
一刻钟过去了。
三十个人只剩十一个还能站着。
地上躺了十几个。
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不动了。
通道里的血积了半寸深,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见噗嗤的声响。
老伍长靠在墙上。
胸口插着一支断矛,矛杆折了大半截,剩下的半截还在他身体里。
他还活着。
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石头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他用身体堵住半边通道,让瓦剌兵只能从另一半往前挤。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身后石壁里,嘶嘶的声响。
引线。
火星在黑暗中像一条细小的蛇,正沿着墙根快速爬向他们身后三十步外的药包。
还有不到一炷香了。
“撤!”
老伍长的嗓子里灌满了血,喊出来的声音劈了叉,“往南跑!快!”
十几个人拔腿就跑。
通道窄,跑不快。
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拖着断腿同伴的领子。
老伍长没动。
他拔出胸口的断矛。
一股热血涌出来,浇在冰凉的碎石上冒了阵白气。
他把半截断矛横在通道中间,用最后的力气撑着两面墙壁,把自己钉在那里。
身后跑过去一个。
两个。
五个。
第六个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是张小虎。
“伍长!”
“滚!”
张小虎咬着嘴唇,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淌下来。
他拽着老伍长胳膊。
“伍长!起来!”
老伍长咬着牙爬起来。
张小虎架着他跑。
前面的人已经拐了弯。
后面瓦剌兵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主通道追来的,是从侧面的支岔道涌出来的。
五十步。
一百步。
出口的光透进来了。
灰蒙蒙的,是光。
老伍长被张小虎拖着挤出了出口。
碎石擦破了后背,冷风灌进来,刺得伤口像火烧。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活了。
出来了。
冷风灌进肺里,比里面那股血腥味好闻一万倍。
张小虎蹲在旁边,发着抖撕自己的袖子要给他缠伤口。
老伍长抬手拍开他。
别浪费布。
他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牙齿红的。
操……老子还以为今天交代在里头了。
张小虎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老伍长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力气不大。
哭个屁。回去让程头儿给你记一功——
他的声音断了。
出口右侧三步远,崖壁裂了一道缝。
一个瓦剌兵从裂缝里挣扎着爬出来。
不是主通道的人,是从支岔道被震塌的碎石挤出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截还在嘶嘶冒烟的东西。
引线。
不是主线。
是从第三处埋药点分出的支线。
那个瓦剌兵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正在拽。
如果支线断了,第三处阵眼石炸不塌。
公输班说过。
三点同时崩才能带动坍塌。
少一个点,北崖只裂不塌,通道封不死。
兄弟们就白死了。
张小虎也看见的。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
他松开老伍长的胳膊,转身就往洞口冲。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领。
力气不大。
只剩两根手指的左手,扣不紧。
但张小虎像被钉住了一样停了。
你他妈给老子站住。
老伍长的嗓子里全是血沫,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他从地上摸起那把弯刀。
张小虎回头,看见老伍长的脸。
胸口的断矛洞还在往外冒血,脸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吓人。
“伍长——”
“程头儿赶你走,是让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