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裂缝又宽了半指。
雷豹蹲在北崖垛口边,盯着城墙根部那条从东延到西的裂口,伸手比了比。
昨天还只能塞进四根手指。
今天五根都富裕。
城外瓦剌新造的震山鼓没停过。
上一面被他带人夜袭拆了铜销、烧了弦、割了鼓面。
没消停三天,又支起一面更大的。
铜簧石锤的组合,敲一下整座城楼跟着晃,碎石从垛口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脚跟前。
雷豹往裂缝里吐了口唾沫。
老子还没死呢,你急什么。
背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公输班蹲着从城墙内侧挪过来,手里拽着墨斗线。
一头钉在裂缝东端,一头绷在右手食指上。
他拉了三遍线,又放了三遍,每放一次脸就黑一层。
怎么说。
雷豹扭头。
公输班没吭声。
他把墨线贴着砖面重新绷紧,侧着脑袋眯起一只眼看偏移量。
第四遍。
裂缝不是自然扩张。
他拿墨斗的手终于停了,指着线偏移的那个角度。
墨线往内偏了两分。”
“外力震裂只会平行走,不会往里拐。”
“有人从山腹内部挖空了支撑点。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天半,地下通道就会和北崖裂缝打通。”
“到时候瓦剌不用攻城门,直接从崖底涌进来。”
雷豹蹲下来,手指伸进裂缝摸了一把。
指尖沾了一层油腻的黑色粉末。
公输班凑过来看了一眼。
炮锤灰。”
“凿石头用的。”
“从山体天然溶洞方向过来的。
雷豹的笑收了。
他妈的,我说这鼓怎么日夜不停。
掩护掘进声。
公输班把墨斗收回工具箱,瓦剌不只在外面砸。”
“还在里面掏。
拐杖点地的闷响从身后传来。
徐敬之拄着根断枪杆改的拐杖走上城头。
老祭酒满头白发粘着石灰碎渣,脸上全是灰,但腰板笔直得跟城楼柱子似的。
后面跟着程铁山。
老伍长嘴里嚼着一根干草,右肩缠的绷带又渗了血。
但他没管,一屁股坐在垛口下,靠着墙喘粗气。
小公输。
徐敬之停在公输班身后,没问废话,有没有办法?
公输班沉默了五息。
城外鼓声又响了一轮。
整座北崖跟着抖。
垛口的一块半尺见方的砖松了,晃了两下掉出去,摔在崖外的乱石堆上,碎了。
炸塌北崖内壁。
公输班开口,他的炭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多余的黑点。
“封死地下通道。”
又停了两息。
“代价是崖外三十名断后守军的退路会被切断。”
城楼上安静了。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响,跟哭似的。
雷豹第一个说话。
三十个人换整座关。
他的嗓门比平时低了两成。
不吼了。
程铁山嘴里的干草停了。
他慢慢把草梗吐到手心,搓了搓,搓成了渣。
没说话。
但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徐敬之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撑着垛口看了一眼城外。
瓦剌营地的火把连成片。
那面巨鼓黑黢黢蹲在阵中,跟座小山似的。
周围铁浮屠残部的甲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少说还有四千人。
我去挑人。
雷豹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辈子教书的手,现在要去点赴死的名。
老祭酒转身就走。
拐杖敲在城砖上,一下一下,节奏没乱。
程铁山猛地站起来。
徐先生。
徐敬之停住。
我去。
程铁山的嗓门也压低了,您是文官。”
“这种事……不该您开口。
徐敬之回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老祭酒点头,你去挑。
他顿了一下,但告诉他们——是自愿。
程铁山没接话。
他弯腰从垛口下捡起自己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往腰间一挂,大步往城楼下走。
走了三步,回头。
雷豹。
别他妈在急报里写再撑五天
程铁山的脸皱成一团,少将军看了会着急。
雷豹看他。
不写五天写几天?
写十天。
……你疯了。
反正都是骗。”
“骗大点少将军心里踏实。
雷豹嘴角扯了一下。
少将军又不傻。”
“你写十天他只会更急——怕你撑不住才吹牛。
程铁山愣了一息。
嘴里的干草嚼了两下。
那还是写五天。
说完就走了。
靴底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
雷豹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徐敬之站在城楼上没走。
拐杖杵在脚前,两手叠在拐杖顶端。
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半截断了的镇纸。
玉的。
是多少年前在国子监送给一个学生的。
那学生叫李广义。
李广义后来在晋阳跪下来的时候,把这半截镇纸还给了他。
徐敬之把镇纸攥在手心里。
没看,收回去了。
公输班已经从工具箱里掏出了炭笔和牛皮纸,趴在城砖上开始画图。
爆破方案。
他头也不抬,五组。挖孔、填药、引线、扛木、封口。”
“每组十五人。药够不够?猛火油还剩六桶。”
“黑火药……
公输班翻了翻工具箱底层,不到两百斤。
雷豹皱眉。
两百斤炸得塌吗?
公输班在图上标了三个点。
炸不塌整面崖。”
“但如果只炸承重节点——
他用炭笔圈了三个位置,这里、这里、这里。”
“三点同时崩,上方自重会带动坍塌。类似拆房子先拆梁。对。
雷豹盯着那三个点看了一会儿。
第二个点在裂缝正下方。”
“填药的人进去之后,头顶随时会塌。
公输班的炭笔停了一息。
他没抬头。
第二个点我填。”
“我知道装药量和角度。”
“别人装不对会白炸。
技术上无可辩驳。
雷豹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可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他一把拍掉公输班手里的炭笔。
你死了,后面城墙裂第六条、第七条,谁修?
公输班张了下嘴。
雷豹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画图。我填药。”
“你告诉我角度和装药量,我照着干。你腿——
“我的腿不影响手。”
公输班头也没抬,“装药偏三分,爆破方向就会歪,崖塌不对位,白死三十个人。”
“公输班。”
雷豹的嗓门压得很低。
“老子腿再烂,也比你多一条命。”
“你活着比我有用。”
“这不是争,这是算账。
公输班盯着他那条渗血的绷带看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