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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名从立柜里取出一卷生宣,在长案上平铺开来。
纸张坚韧,吃墨稳。
他正要拿墨锭。
“我来。”刘一菲走上前,顺手挽起驼色风衣的袖口。
她往砚池里加了半勺清水,手腕匀速画圈,推动墨锭打磨。
这活计在方羽老家干过,做起来驾轻就熟。
松烟气散开,墨汁浓黑髮亮。
陈道名看了看那方端砚,“磨得匀。”
刘一菲抿著嘴角没应声。
她能察觉到身后贺錚那边透出的安静,那是等著看真章。
方羽用两方镇纸压住纸角。
笔毫在砚台里滚过,吃透了墨,又在边缘轻轻一刮,滤下多余汁水。
笔尖悬起,聚出一粒墨珠。
他直起腰背,手腕悬空。
“陈老师,写点什么”
“隨你。”陈道名掌心搭著椅背。
方羽目光落向墙上那幅中堂。
“那就写四个字,要是写劈了,您多担待。”
陈道名笑骂:“少废话,动笔。”
方羽稳住呼吸,气沉丹田,悬著的手腕一坠。
笔锋压入纸面,切得利落。
墨色刚想往外洇,就被腕力死死控在点画之內,不越界分毫。
顏体楷书。
——戏如人生。
笔意厚重,结体宽博。
每一横起笔藏锋,收敛得乾净。
竖画中锋直下,钉进纸里一般厚实。
撇捺甩开时带著遒劲,落点极尽稳当。
最后一笔写完,方羽把笔搁在笔山上。
纸面泛著湿润的水光,四个大字雄踞在案头。
书房里没人说话。
自鸣钟的铜摆左右摇晃,周远山手里盘著的菩提珠彻底停了。
周远山第一个动弹。
他俯下身子,凑在纸面跟前,盯著那个“戏”字的横折鉤来回看了好几眼。
直起身,又往后退半步,从头到尾打量。
“嚯……”周远山开口,“这手顏楷,要是糊弄糊弄,拿去拍卖行说是清代哪位翰林留下的,我都敢举牌子。”
他转头衝著陈道名笑,“老陈,你惦记了大半个月,这波一点不亏。”
贺錚从门框处迈开腿走过来。
他在案前站定,低头看字,抬头看方羽,再低头看字。
“戏”和“生”这两个字,让他硬生生来回翻看了好几遍。
“你小子,今年真只有二十四”贺錚摸著下巴,半天憋出一句。
方羽擦了把手,语气閒散:“如假包换,要不我掏身份证让您看看。”
贺錚摆摆手,往后退开两步,自嘲般笑了一声,彻底闭了嘴。
博古架旁,沈为民仍旧背著手。
从他那个位置,整幅字的气势一览无余。骨架端正,底蕴深沉。
这绝不是一个天天跑场子赶通告的艺人能拥有的底气,里面藏著实打实的岁月沉淀。
刚才在茶室里,他对“写个小样试”这件事,態度是开放但保留的。
现在,沈为民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目光从字帖移到方羽脸上,眼底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