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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木着半截身子——老半天方僵硬着转过了脑袋,连带着那望向楚无星的眼神里也愈渐多上了三分的悚然:“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我知道你来自于另外一个地方。”
一个大约比他们这里更为便捷和幸福的、与这截然不同的时代。
青年瞳中盛着某种浓烈而复杂的微妙情愫,祝岁宁只觉自己剩下的半个脑子也要跟着白了,可楚无星却依然要执着地复述完他剩下的那半句话:“所以我猜你应该清楚那大水的成因。”
“你应该有本事能给殿下讲清楚,为什么久旱逢雨,最易生出洪水。”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女人语无伦次,她张皇着,心中竟本能地生出一线想要逃避的冲动,“不、不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她知道她在酒醉后曾隐约与他胡乱说漏过两句嘴,但她没想到他竟能联想到这些!!
“在十四年前——在我发现先帝他们那个荒唐至极的‘长生’实验居然在你身上成功了的时候。”楚无星的嗓音里无由来带上了一线极细的颤抖,祝岁宁直到这时方才看清他眼中匿着的,竟是一派痛苦又挣扎的眷恋。
由是她的情绪也跟着他一同复杂起来——她回想起他们从前在江湖中四处行侠时的那些日子,同样也克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起她的那些家人一样的同门们,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内惨死的景象。
然而青年却似不曾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亦或是他们都清楚那本就是些已既定了的、再不可更改了的痛苦的现实。
他只慢慢回忆起他那时的感受——一面与人解释他是如何发现的这真相:“其实我起初并不知道你那年酒醉后说起的那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那时只当那是你是随口说来逗我的东西——左右你的性子惯来是这般的活泼跳脱。”
“直到十四年前——当我知道师父他准备将你打入那阵法的时候,我甚至已做好了找机会与那日趋疯魔残忍了的他同归于尽的准备,但我没想到,比我所需的那机会先来一步的竟是那实验的成功,他居然真的将大鄢的国运与你的命数捆绑在了一起。”
“那时我就在思考,你与其他之间,到底存在着哪些不同。”沉吟中,楚无星不自觉重重拧皱起了眉头,“老实讲,在当初的那些人里,武艺比你高强者有之,身骨比你强健者亦有之。”
“但这么多的人、这么多次的尝试,到最后终无一个能攀得上大鄢的国运,那时我便深深的意识到了,让一个凡人的命数捆绑上一国的大运,这本就是件极荒谬、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毕竟,肉体凡胎的身子压根承受不了这样强大的力量;而人生于天地之间,任是你的命格再怎样尊贵,也终究要受着一方大运的影响与管辖。”
“乃至包括那每一代的‘天命之人’。”青年目色稍凝,“诚然,他们的举动,固能决定得了那大运的走向——但他们能决定得了一时,又岂能影响得了一世?”
“大道之下人如草芥,而大鄢的国祚又不会只能延续上那一个百年,历代帝王们对这大运的影响也终归有限,是以,当我发觉‘只要是生在大鄢、要受到大鄢国运管辖’的人定然无法攀得上这大运之后,有些我先前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忽然就变得明晰起来了。”
“——既然属于大鄢的人的命格没法子与国运绑定,那能帮得上大鄢国运的人定然就不属于大鄢。”
“换言之,命数能被人以这样的方法跟着大鄢国运强行捆绑在了一起的你,要么生来就不是个大鄢的人;要么你虽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却不是来自于同样一个地方。”
“也就是说,你是来自异乡的旅客。”说话间楚无星的眼尾染上了些微稀薄的红,“——是从其他时代偶然进到这里来的闯入者。”
——所以,她才能在那样可怖的阵法中存活下来,并变成了如今这副活得煎熬,想要求死又浑然不能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没怀疑过,我可能是其他国家派过来的细作?”
祝岁宁半哑着嗓子这般呢喃,开口时她亦不受控悄然酸涩了眼瞳。
“明明依着你猜测的,借着那阵法,异国人的命数许也能被绑定在大鄢的国运上。”
“因为……我见过南边供上来的昆仑奴,也见过从尽西边跑来游商的那些异族人。”青年的声线里莫名生出了几分的干涩,“他们不光长得与我们大为相异,语言与性情更是与我们浑寻不到半点相似之处。”
“但你不同,岁岁,你身上的每一处行为、每一个举动,都在清晰地昭示着你确乎是与我们被同一片土地抚养出来的姑娘,只是你的思想实在是太独特了,它简直自由得活像是脱缰的马,是天空上振翅的鸟儿。”
“——在你的身上,我几乎找不见半点被礼法束缚过的痕迹。”楚无星说着抬眸凝望了女人一眼,他像是想要透过她去窥见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未来”。
“可那,却是生长在这个时代的我们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的枷锁。”
“何况,一国大运中所蕴含着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寻常人——哪怕是个从异国来此的异族人,多半……不,是决计——哪怕是个不属于大鄢的异族人,也决计受不得那样的力量。”
“再加上我那时听你说过的,你的家不在这里,你找不到你回家的路了——还有那些你与我仔细描述过的,新奇又好用的小东西。”青年的语调迟缓了下来,像在怀念起他们的那个曾经,“那些能千里传音的小铁匣子,不用马拉、光是靠着烧油就能走得了路的,有四只轮毂的铁皮车。”
“我确信我们的这个时代并不存在这样便捷又稀奇的小玩意儿,倘若有,我在京中也必然能听到有关他们的消息。”
“于是我猜测,你是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异乡客。”楚无星两眼定定攫在了女人的面上,“且正因着你是个异乡客,大鄢的国运管不到你,这时代的天道同样拿你没辙,是以那实验才能成功——你才能或者走出那阵法。”
“我猜的对吗?岁岁。”
“……基本都是对的。”
她确实就是那个跟他们长在同一片土地的不同时代上的、来自异世的异乡客。
祝岁宁在长久的沉默后忍不住怅然长叹,她这时间竟莫名体会到了他眼中为何会满盛起那样的痛苦。
除了长辈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他们间眼见着又增添了道名为“时代”的天堑。
这一重重的天堑,一重难跨越过一重,他们每多说出一句,便意味着那其间的距离也会随之而变得越来越远。
“……对不起啊,岁岁,我这次,好像真没法陪你回家了。”楚无星咧着嘴扯出道堪称难看的笑,他还记得他少时与她作过的那个承诺,可如今竟再没了丁点实现的可能。
女人见状挣扎着垂下了眼:“没关系,反正我也早就不记得那条回家的路该怎么走了。”
——她在这里生活了足足二十六年。
而她人生最初始的那二十六年里留下的那些记忆,也早在这二十六年间渐渐模糊成了雾一样的、不分明的一片。
她真的已记不清该如何回家去了。
她甚至已记不清她的家是长成什么样子。
“说点……说点正经的吧,老楚,”不想再回想起那些痛苦事的祝岁宁竭力转移开了话题,“你不是好奇,久旱逢骤雨,为什么最易引发洪水吗?”
“其实那个原因说来也很是简单——那是因为久旱之后土地里的水分大量蒸发,剩余的沙土彼此之间空隙变小,土壤板结,团成了比较致密的一片……吸水性也会跟着大幅度下降。”
“所以,骤雨时节,又急又猛的雨水落上地面却无法及时被土壤吸收,大量的雨水顺着地表流走汇入水系,就极易引发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