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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次过来,原本就是为了看一看那个身上承载了所谓“天命”,未来能影响着这个时代走向的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她想知道她来日是否能成为一位爱民如子的英明君主,想知道她他日究竟会带领着这个时代走向何方……
而眼下,她从楚无星那足够详细又全面的描述中,已看出来她就是那个他们理想中的贤明君王——且自她能替灾民们想得那样周全中看,她显然远比她一开始所预想的还要更贤明一些。
她觉着她这大抵不该被称作是“爱民如子”——她是真真正正地做到了将每一个人都当做了“人”来看待。
把每一个人都真真切切地当做“人”来看待,一向是一件极艰难的事。
且不说在这个人与人之间,确乎被划分出了三六九等的封|建|社|会——即便是在她曾经生活过二十余载的那个后世,仍旧会有那样一批怀揣着恶意优越感的人将旁人视作为自己的物件、资产,亦或是附庸。
可那位小殿下明显是与他们不同,她的出身在这时代虽是不折不扣的、顶顶的高贵,却是真正肯沉下心来,认真去思考人民的需求的那一个。
——她很难说得清将人视作人,和将人单纯地视为统治的基础这二者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她只知道唯有前者才会花费那样多的心思想,办法在赈灾的米粥中为人添上真切能恢复体力的酸盐水,同样也唯有前者才会肯耗时间将赈灾用的米粥划分出那样多的种类、提前为灾民们收购来那样大批的菜籽和鸡鸭的幼苗。
——后者大多也是会认真派人来赈灾的,只他们不会命人把那赈灾的方案划分到这样的细,更不见得能顾及到当赈灾结束,那些生存能力本就差到了一定界限的弱者们该如何存活。
对那些纯粹的、上位的统治者们而言,只要他们治下的江山足够稳固,只要他们座下的皇位坐起来足够稳当,只要他们手中的皇权还足够昌盛,那便无需太过在意底层人是否能活出个人样来。
那处理起来太过消耗精力,看起来也很是不够值得。
是以,当她发觉那位小殿下不光愿意来赈灾,更愿意多费些脑筋想法子尽量满足百姓们那些身为人的、细碎的,有关尊严和长久安稳的需求,她便已然看出这是个与众不同的贤明君王。
那么,如今的她又能还有什么非要去亲眼瞧一瞧她不可的理由呢?
——她并不希望自己打扰到了那个而今尚未长成的姑娘,更担心自己一个自后世莫名穿越到这朝代的人,会一不小心就影响到了时代的走向。
那她这罪过可就大了。
作为世上最标准的、素来藉藉无名的小人物,祝岁宁深以为自己的存在万不能无端影响到了大人物们的思想和判断。
于是她总习惯着将自己匿藏于人群之内——即使是年少仗义行侠之时,大多也是打着她师父谢寄灵谢女侠的名号。
而现下她此行的目的既已达成了大半,她亦自然没了那个非要去人家面前找点存在的必要——想通了其间诸多利害的女人至此缓缓输出口气来,原本略微绷紧着的面容也霎时放松:“且看缘分吧。”
“——若有缘分,我这回见得着她,便算是见着了;若没那个缘分,等着我过两日回趟卯山,收拾好我师父他们当初还遗留在山上的那点东西,此行也就该这么顺利的结束了。”
刚好她还能早点回去,免得小今欢那丫头整日叫唤着说太想她。
祝岁宁如是敛着眉目胡思乱想,她发现离开客栈多日,她这会还真有点想念她店中那几个整日叽叽喳喳的小兔崽子们。
她觉着这大约是天下长辈们毛病——孩子们在身边的时候总会觉得他们烦人又吵闹,但等孩子们真离开了,他们又总会觉着自己身边太过冷清。
“不不,这可不是什么能看缘分的事。”楚无星循声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瞳中不经意泛起轮浅浅的无奈,“我这回请你过来可不单纯是为了这些的,岁岁。”
“还有件麻烦事,私以为,放眼整个大鄢,大约也就唯有你一人能解决得了了。”
“只有我一人能解决得了的麻烦事?老楚,你在开什么玩笑!”骤然闻此言语的女人愕然瞠目,“我能解决得了什么麻烦!”
——她要是真能解决得了那么多麻烦,当初还能被老国师那个倒霉老畜生给抓到地牢里面?
还有,她要是真能解决得了那么多麻烦,她首先就要想法子把厨子这个被孤魂拐过来的可怜孩子送回他们那个时代去了。
才刚高中毕业、报了大学的学生,不上学怎么能行呢?
她怎么着也该回去把那书念完罢?而且自家的孩子凭空消失了这么久,家里人肯定也早就急疯了啊!
祝岁宁不明所以,那青年却仍固执着,紧紧凝望了她的眉眼:“能的,岁岁,这问题当真只有你一人可以解决——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你面前说什么谎话。”
“……”
那倒是,她当初能跟这老牛鼻子玩在一块,为的就是这小子有够诚实。
那会诚实得简直都有点发傻。
被他提醒到了的女人一时缄默,她抿着嘴,一动不动的回望着与青年对视,半晌方迟疑着开了口:“……什么问题?”
“一个我与殿下思索多年,也没能得出来个定论的问题。”楚无星回以她满面的郑重——那郑重中甚至带着些许说道不清的凝重。
“那就是,亢旱之后若逢骤雨,为什么最易引发洪水。”
“——殿下一直想找个法子,解决久旱逢雨,易生出涝灾的问题。”回想起这问题的青年面色愈发沉重起来,“但奈何,朝中无人解释得清这一旱一涝之间的关系,京畿之地,这些年也没遇见过干成这样的旱灾。”
“——找不出原理,又没那么多的土地供她慢慢琢磨研究,殿下当然也就没办法能对症下药。”
“而这次,处州的亢旱来得实在是有些厉害。”楚无星的目光坦诚,“并且,据我这两日自天象看,两旬后要落下的那雨,来得也只怕是会有些太大。”
“不趁早解决了这个问题,殿下她恐怕是要刚赈济完了饥荒,转头又得指挥着大家去抗击洪水——洪水退了还得再多防治一轮的疫||病。”
“我不认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处州府内那些本就已受了多时灾的老弱妇孺们更经不起这种折腾。”
“……然后,你就想到了我?”意识到那事态究竟有多紧急的女人神情同样变得严肃而凝重——她看不懂天象,却相信楚无星的本事。
倘若他敢这样与她言辞恳切地说出这些话来,那便代表着那雨多半真是要大得太过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能明白这原理的?”——明明她知道的东西,可远不如他多。
回想着那大旱之后易生大洪原理的祝岁宁下意识的问出一嘴,楚无星闻言轻笑着闭了闭眼,良久才重新微掀了嘴唇:“因为……”
“我知道你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岁岁。”
“所以,我才大胆猜测你应该能清楚那大水的成因。”
“……你说什么???”女人冷不防听见了那话,霎时被惊得立地空白了半个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