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沧溟的痛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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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点头。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的墓。”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水面被风拂过的波纹。“就在那里。我去给她造一块碑。”

我低下头。掌心里的银纹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颗极小的心。它想动。它想往哪个方向伸。我攥紧了拳头。把那股冲动攥在掌纹深处。我的脑子里在翻涌着。那些画面。那些从海底方尖碑里涌上来的、我此生只见过一次的——意识残影。那个女人的轮廓。被光裹着的。模糊的。看不清眉眼的。她朝我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我拼了命才拼出几个字。她说“你来了”。又说“别怕”。然后她化成光了。万千光点朝四面八方飞散。融进了那片深蓝色的、安静的海水里。我后来再也没有梦到过她。一次都没有。我以为她哪里都不在了。我以为她只剩下那些光点了。散在海里。散在风里。散在时间的最深处。我够不着的、摸不到的地方。但她有墓。她在永恒平原有一个墓。那个我爹爹每年都会去、从来不带我去的地方。

我抬头看他。他望着我。左眼深褐。右眼深褐。眼底那面暖湖的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雾。雾底下有水光。在动。

“你每年都去。”我说。嗓子哑了。“你每年都去。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我怕你难过。”他说。“你那时候还小。太小了。连北坡的草甸都没跑遍。你连老槐树的树冠都没爬上去过。我不想让你那么早——就去认识‘不在’这件事。”

我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滴水。又抬头看我。他没有擦。他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凉了。凉得像月光。像那种在深秋的夜里、落在草叶上的、还没凝成霜的露水。

“明日。”他说。声音稳了。稳得像一面被缓缓撑开的盾。“第四日。创造。我去。”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望着窗外那片流动的星河。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块坠在深水里的铁。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我要给她造一块碑。造一块能让所有路过的人看见的碑。一块让观察者看清楚了、看明白了的碑。一块写着‘她来过这里’的碑。”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微微收拢。攥了攥。又松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涡在嘴角浅浅地陷着。那个弧度很轻。但我认得。那个弧度里有东西。有从第0轮回一路走来的、被不知多少年的光阴反复淘洗过的、像老槐树的根系一样深而韧的——暖。

然后他的身体闪了一下。

很剧烈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他的腰部以下整个变成了半透明的。银灰色的光从布面底下涌出来。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暗河终于冲垮了堤坝。那些光从他透明的皮肤底下涌出来。涌到麻布上。麻布被光照得通亮。五层布面一起亮起来。亮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他的五官模糊了一瞬。嘴角那个涡几乎要散了。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猛地收紧了。攥得我指骨发疼。他撑着榻沿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从指节到指尖。从手腕到肘弯。他的脊背弓起来了。像一面被从中间折了一下的盾。三秒。整整三秒。然后光收了。他重新变成了那个穿着深色布衫的、肩背微微宽厚的男人。但他的脸比方才白了一层。额角有一层极薄的、细密的汗。他的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喘了几口气。喘匀了。才把眼睛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没事。”他说。声音哑了。哑得不成样子。但他在笑。嘴角那个涡还在。浅浅的。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深处正在拱动的、什么东西的芽尖。

我冲上去了。

我扑进他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额头抵上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在我抱住他的那一瞬间僵了一下。极轻的。然后他松下来了。他的手抬起来。搁在我后背上。掌心贴着我的肩胛骨。温温的。但那点温隔着一层皮肉。隔着那层正在慢慢变薄的、像被水浸透了的宣纸一样的皮肉。隔着那些在皮肉底下安安静静游走着的、银灰色的纹路。

我抱住他了。但我的掌心触到的、额头贴着的、手臂环着的——是一团冷光。凉的。像月光。像深秋的夜里落在草叶上的露水。像那种把手伸进去、却什么都攥不住的东西。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紧到我的指节在他后背上泛了白。我等着。等着那团冷光里透出一点温来。等着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有什么热的东西拱上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脉搏。像一粒种子在泥土最深处翻了个身。

那点温来了。很微弱的。从很远的地方。从他的胸腔最深处。从那些被切掉了又长回来、被拿走了又一点一点重新攒起来的、像老槐树的根系一样深而韧的什么东西里。那点温涌上来了。很慢的。很轻的。贴在我的掌心里。贴在我的额头上。贴在我环抱着他的手臂内侧。温温热热的。安安稳稳的。像一颗被磨了太久的石子,终于嵌进了它本该在的那个凹槽里。

“爹爹。”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被他的衣料吸去了大半。“明天。我陪你去。你给她造碑。我陪着你。”

他的手指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北坡的打谷场上,他第一次学会拍一个人的后背时那样。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但每一个指节都在用力表达“我在这里”。

“好。”他说。声音很轻。很稳。稳得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落得很深。很深。窗外那片星河还在流着。那七颗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三颗金色的。四颗暗红色的。像七粒种子。被种在了天幕最深处。等着。等着被浇灌。等着被点亮。等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遥远的日子里——全部变成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