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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沧溟的痛
第三日夜里,数据舱的灯灭了一盏。
最靠角落的那盏。没有任何预兆,就是忽然暗下去了,像一只眼睛慢慢合上了眼皮。星回正在面板前整理第三日的观测数据,抬头看了一眼那盏暗掉的灯,没说话。沧阳从门口走过来,找了一把替换的光管,踮着脚拧开灯罩想换,拧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偏头看了看软榻上的沧溟,把手收了回来。灯罩没装回去。
舱里暗了一角。
沧溟靠在软榻上。姿势和第三日傍晚回来时一模一样,像是这大半夜他都没有动过。他的脊背靠着窗框,头微微偏着,搁在窗框的棱角上。左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右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闭着。但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睫毛在颤。极轻的。一下一下的。像两根被风吹得太久的弦,已经绷不住了,但还在勉强颤着。
他的腿完全透明了。
从大腿中段往下,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像被水浸透过度的宣纸那样的质地。底下的银灰色纹路清晰可见。比昨天更密了。更亮了。那些纹路在他透明的小腿肚里游走着,像无数条细小的、被惊扰了的鱼在浅水里乱窜。他的脚踝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轮廓。模模糊糊的一圈。像一块冰搁在暖屋里,化了一半。麻布裹在膝盖以下的位置。裹了五层。很厚。粗粝的布面被底下透出来的银灰色光映得微微泛着亮。布面在颤。极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布底下撑着、挣着、快要撑不住了。
我蹲在他面前。手搁在他膝上。隔着五层麻布,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了。布面底下温温的。但那点温在退。很慢的。但它在退。像退潮时最后那几寸海水。你知道它要走。你留不住。
“爹爹。”我开口。嗓子有点紧。我咽了口唾沫,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但压不干净。它们还在涌。“明天。第四日。创造。你可能撑不住。”
他睁开眼。左眼深褐。右眼深褐。眼底那面暖湖的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雾。雾很薄。薄得能看见水底下那些石头的轮廓。那些石头是灰白色的。安安静静的。沉在水底。像很久很久以前、沉在北坡溪涧深处的、被人遗忘的鹅卵石。
“我能撑住。”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他抬起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掌纹在暗下来的舱室光里铺开来。那些握了太多年盲杖留下的茧,泛着旧铜器一样温润的光。他把手朝我伸过来。我握住。他的手指凉了。比早上凉了。比傍晚凉了。他攥了攥我的指尖。很轻的。像在掂量什么。又松开了。
“我去就行。”我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攥到他的指节在我掌心里咯吱响了一下。“星回可以跟着我。沧阳也可以去。你在舱里休息。观察者不会——”
“不。”他摇头。很轻的。但他的语气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太久的石头,棱角磨圆了,芯子里还是硬的。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撑着榻沿坐直了些。他的脊背从窗框上离开的时候,窗框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被他的体温焐出来的印痕。那道印痕在暗光里慢慢淡了。散掉了。“第四日。我必须去。”
他偏过头来看着我。左眼深褐。右眼深褐。眼底那面暖湖的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雾。雾底下有水光。在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那个涡在嘴角浅浅地陷着。
“因为‘创造’的场地。”他说。声音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选的。”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流动的星河上。那些细密的数据流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安安静静的。稳稳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他的侧脸被星河的冷光映着。眉骨上那道旧疤在光里泛着极淡的白。他望着那片星河。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然后他开口了。
“永恒平原。”他说。声音很轻。很稳。稳得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落得很深。很深。他把目光从星河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左眼深褐。右眼深褐。两只眼睛里映着同一个我。那个我蹲在他面前,手搁在他膝上,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里。
“你母亲。”他说。“最后留下的地方。”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所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所有的血都凉了一瞬。我盯着他。我的嘴唇动了动。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那个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了。很轻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永恒平原。”我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在我嘴里。生涩的。像一枚被搁在舌尖太久的、裹着旧日尘灰的果子。“她……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