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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广福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家里几十亩好地,镇上有两间铺面。他这人信老礼,讲究规矩,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他去做司仪。他信一条:人活着,就得按规矩来,规矩立得住,日子才过得稳。
儿子出生那天,他按照当地风俗,在院子里挖了个坑,种下一棵银杏树。树苗是提前三天从镇上苗圃挑的,他蹲在苗圃里一棵一棵看,看树干直不直,看根须旺不旺,最后挑了棵笔挺的,扛在肩上走回来的。坑挖了半尺深,他拿手把土里的碎石块一粒一粒捡出来,生怕硌了根。树放进去,培土,踩实,浇了一桶井水,嘴里念叨着:“树长人也长,树旺人也旺。”
可他刚把水桶放下,一转身,树倒了。
那坑挖得不浅,树苗也不大,按理说歪不了。他以为是土没踩实,回去重新把树扶正,又狠狠踩了几脚。刚退后两步,树又倒了。直挺挺地朝旁边歪过去,像被谁从底下推了一把。陈广福心里一阵烦躁,但想着是喜事,不能发火。他第三次把树栽好,这回站在旁边抽了一根烟,盯着树看了好一会儿。树稳稳立着,纹丝没动。他这才转身回屋。
刚走到门口,接生婆推门出来,笑着说:“母子平安,一个大胖小子。”陈广福松了口气。接生婆又补了一句:“这孩子命大,两次差点出不来,最后都缩回去了,差点难产。”
陈广福愣住,脑子里闪过院子里那棵倒了两次的树。他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
孩子取名陈念,小名阿念。三岁那年春天,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可有一天陈广福从地里回来,看见银杏树满树叶子全黄了,纷纷往下落,地上铺了一层,脚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湿棉花上。当时才四月底,银杏不该落叶。他蹲下来摸树皮,树皮凉得反常,指尖贴上去,一股寒意顺着骨头往上钻。
屋里传来妻子秀兰的喊声:“广福,阿念不对劲!”
阿念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喂进去的米汤,上一秒咽下去,下一秒就全吐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又酸又腥。镇上诊所说是感冒,开了退烧药,灌了两天没见好。陈广福想起那棵落叶的银杏树,连夜套了马车,把阿念裹在棉被里往省城赶。马车颠一下,阿念就哼一声,秀兰抱着他,眼泪滴在他脸上。
大夫一查,急性脑膜炎,再晚半天孩子就没了。抢救了三天,阿念活了过来,没留下后遗症。陈广福回到家,发现那棵银杏树在秋天里冒出了一树新芽,嫩绿嫩绿的,在萧瑟的秋风里格外扎眼。
他认定这棵树跟儿子的命连在一起。
阿念五岁那年,陈广福想把银杏树移进花盆,放到客厅里,这样天天能看着。他请了两个帮工,挖开树根周围的土。一个帮工不小心一铁锹铲在树根上,树皮破了一道口子。站在旁边看的阿念忽然哭了一声,捂着手臂。秀兰拉开他袖子,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血口子,血正往外渗,跟树根上那道口子一模一样的弧度。
陈广福还没反应过来,阿念喊了一声“等”,就晕倒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