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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从小就身体弱,隔三差五生病。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偶尔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是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有时候是人群中一张苍白的脸,一闪就没了。她一直把这事当成自己的毛病,不敢跟人说,怕被当成疯子。上学的时候她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尽量不引人注目,放学就回家,很少跟同学出去玩。
二十岁那年她喜欢上了同系的一个男生,鼓起勇气表白,对方说了一句“你人挺好的,就是不太起眼”。小雅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天,最后归结成一个原因——不够漂亮。她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捏着自己的脸,觉得哪哪都不对。她动了整容的念头,可手里没钱,爸妈也不会支持。她在网上翻了很久,找到一家价格特别便宜的整容医院,离学校不远,评价看着也还行,就约了时间去看看。
医院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五层,大厅灯光很亮,白得刺眼。前台摆着一束假百合,花瓣上落了层薄灰。小雅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咨询的姑娘,都低着头看手机,没人说话。一个自称美容顾问的大姐迎上来,笑眯眯地拉住她胳膊,说你来啦,我们里面谈。大姐把她领进一间小隔间,隔间里面对面摆着两把椅子,中间有一面小圆镜。顾问让她坐下,把镜子推到她面前,说你先看看自己的脸。冷光灯打下来,小雅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干瘪苍白,眼窝凹下去,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跟平时照镜子完全不一样。顾问指着她的眼皮说这里得割,指着鼻梁说这里得垫,又指着下巴说这里得拉,一通说下来,小雅本来只想割个双眼皮,被说得觉得整张脸哪儿都不对劲。
顾问看她动心了,拿出平板电脑划拉出几组对比图,说这些都是他们做的案例。小雅凑过去看,奇怪的是,她看不清那些术后的脸。明明照片就在眼前,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可她就是没法把一张脸完整地看下来。看眼睛的时候鼻子就模糊了,看鼻子的时候嘴巴又虚了,每一张术后的脸都像隔着一层水在晃。她揉了揉眼睛,还是这样。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加上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感应,就想找个借口先走。
顾问看她站起来,立马按住她肩膀说,你要是眼睛鼻子下巴一起做,给你打七折,折算下来能便宜四千多。小雅一听这个数,脚就挪不动了。她算了算自己攒的那点钱,咬咬牙,当天就签了合同交了钱,约好两天后来手术。
手术那天赶上下雨,天阴得厉害。小雅进了医院大门,大厅里光线暗了很多,前台只坐着一个护士在低头写字,咨询的客人一个也没有。美容顾问也不像上次那么热情,只把她领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面前,说这是陆医生,你的主刀医生。小雅看了一眼陆医生,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但她注意到陆医生身边跟着一个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形轮廓,贴在医生身后,走一步跟一步。小雅心里打起退堂鼓,可钱已经交了,合同上写着定金不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了二楼。
诊疗室不大,一张椅子,一面镜子,一台仪器。陆医生让她坐下,拿笔在她眼皮上画线,画了两道,问她这个宽度行不行。小雅看着镜子,陆医生的手很稳,画得也利落。可她忽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背后站着一个女孩,脸色灰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她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落地窗,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往下淌。陆医生问她怎么了。小雅说我不想做了,我害怕。陆医生把笔放下,看着她说这就是个低风险的小手术,你别担心,快把衣服换一下吧。小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可怕的,就换了衣服进了手术室。
进手术室的时候她耳边一阵嗡嗡的杂音,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有个影子在盯着她。护士让她躺到台上,准备打麻药。她问麻药有没有副作用。陆医生说绝对安全,你放心。针扎进去的时候小雅开始头晕,周围的声音忽然被放大了好几倍,仪器滴滴的响声像有人拿锣在她耳边敲。她喊了一声停,让护士把头上固定用的带子松开。带子一松,她睁开眼,看见陆医生身边的那个影子变得无比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整张脸肿得变了形,皮肤上全是疤痕,凹凸不平,像发过头的面团。她的脖子很短,头像是直接被按在肩膀上,身上穿着一条旧裙子,布料贴在凹进去的肋骨上,一条胳膊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翻着,像是骨折之后长错了位置。她一动不动地贴在陆医生背后,脸朝着小雅的方向。小雅闭上眼不敢看,再睁开的时候余光又扫到另外三个影子站在手术室角落里。一个男人的嘴歪到了耳朵根,一个女人的下巴整个没了,还有一个人脸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像被缝过无数次又拆开过。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谁也没有靠近,但谁也没有离开。
小雅尖叫着从手术台上翻下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走廊里,诊疗室的窗户里透出几张灰白的脸,墙角也蹲着影子。她冲到美容顾问的办公室说要退款。顾问不紧不慢地拿出合同,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说麻药已经用了,只能退一小部分。小雅拿着那点钱走出医院的时候,两个保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直到她进了电梯才转身回去。
后来小雅一直在网上搜这家医院的消息,隔一阵子就搜一回,盼着哪天能看到他们出事。终于有一天她刷到一条新闻,一个年轻女孩在这家医院做完手术之后感染了,脸烂了大半,治了几个月没治好,最后跳了楼。事情闹大了,有关部门来查,医院被查封了。新闻配了一张图,是医院被贴封条的门,门旁边墙上挂着一排医生的照片,其中一张就是陆医生,照片里的他板着脸,跟那天给她画线时一模一样。小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关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在手术室里看到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她路过任何一家整容医院门口,都会加快脚步走过去,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