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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豪十九岁，最喜欢骑他那台摩托车到处跑。车是二手的，但他擦得锃亮，排气管换了一根响的，一拧油门整条街都知道是他。他身边从来不缺女孩，后座轮流换人，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阿豪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往郊外骑，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跑一跑。夕阳把路面染成橘红色，风灌进领口，他把油门拧到底，引擎声在空旷的公路上拉成一条长线。骑到一段两边都是荒地的地方，远远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一个人，朝他挥手。
他松了油门靠过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背微微驼着，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眯成两条缝。阿豪脚撑着地问：“大爷，你叫我？”
老头没回答，先看了看他的摩托车，说：“车不错。”
阿豪说：“还行，怎么了？”
老头眯起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跟你说件事。最近你会做一个梦，梦里躺着一个女人，脸朝下。你记住，千万别碰她，更别把她翻过来。”
阿豪愣了一下：“什么女人？”
老头没再解释，转过身朝夕阳的方向慢慢走了。阿豪喊了一声“大爷你什么意思”，老头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像是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阿豪嘀咕了一句“神经兮兮的”，拧油门走了。
两天后的晚上，阿豪真的做了那个梦。梦里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四周一片空旷，只有一块大青石和一棵枯死的老树。树下躺着一个女人，穿一身白衣，一动不动，脸朝下埋在落叶里。阿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心里发毛，但又忍不住想走过去。他刚迈出一步，老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千万别碰她。”他脚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退了回去。梦断了。
醒来后天已经亮了。阿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那老头真说中了。但他又想，凭什么不能碰？那女人到底是谁？他想不明白，翻身起来上学去了。
接下来几天，那个梦每晚都来。一模一样的场景，灰蒙蒙的天，大青石，枯树，白衣女人，脸朝下。阿豪每次都想走近，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到第四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对自己说，今晚要是再梦见她，我一定要把她翻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清醒梦就越不来。他盯着墙上的钟，看着指针一格一格走，一直走到凌晨三点，困意才慢慢漫上来。他闭上眼，梦终于来了。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棵枯树，还是那个白衣女人。阿豪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伸手把她的身体慢慢翻了过来。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露出来，眉眼清秀，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阿豪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觉得从没见过，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正想开口问一句你是谁，梦就散了。他睁开眼，窗外天已大亮。
从那以后，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阿豪一开始还觉得有点遗憾，后来也就忘了。日子照常过，摩托车照常骑，后座上的女孩换了一个又一个。
一个月后的一个早上，阿豪约了一个刚认识一周的女孩去郊外踏青。他骑得比平时还快，风灌得眼睛都睁不开，女孩在后面搂着他的腰尖叫。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一辆运沙的大卡车从对面冲出来，占了大半个车道。阿豪猛打方向，摩托车擦着卡车车身蹭过去，后座的女孩被甩了出去，摔在路边的草丛里。阿豪连人带车飞出去十几米，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那个女孩擦破了胳膊和额头，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跑到他身边，喊他的名字。阿豪没有动。他的身体正好落在一块大青石的旁边，一棵枯死的老树歪斜着立在几步之外，根须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蜷缩的手。他的脸朝下，埋在落叶和泥土里。
风从枯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发出一种低低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那个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里，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块大青石立在原地，跟梦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