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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大学那会儿,有个室友姓周,老家在大山里头。从县城到他家,得走两个多小时盘山路,路面窄得只够一辆车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路边连个护栏都没有。他说他们村穷,年轻人都往外跑,留在村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还有一帮放羊的。
故事发生在他们村的老李身上。老李有个城里亲戚,姓方,四十来岁,做药材生意的,每年秋天都来村里收一趟货。那年秋天方叔开着小轿车进了山,老李一家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顿。方叔这人说话嗓门大,好面子,酒桌上拍着胸脯说今年收成不错,明年开春给你们村把路修一段。老李媳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方老板你先别修路,先把今晚这顿饭吃完再说。方叔哈哈大笑。
吃完饭,方叔说要赶回城里。老李的媳妇拦住他,说晚上别走那条路,住一宿明天再走。方叔说又不是头一回走,怕什么。老李把酒杯放下,说那条路这两年闹鬼,村里人晚上都不走。方叔笑了,说你们山里人就是迷信。老李说不是迷信,你听我说完。
原来两年前,村里有个放羊的孩子叫小石头,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说话声音很小,见了人就低头笑。他爹在外头打工,几年不回来一趟,娘改嫁走了,就剩他跟着奶奶过。那天他赶着羊出去放,天黑了也没回来。奶奶拄着拐棍在村口喊了一晚上,嗓子都喊哑了。村里人第二天一早组织人去找,顺着放羊的路线一直走到盘山公路上,羊在路边闲逛,人却不见了。有人往悬崖下看了一眼,小石头挂在山崖边的树枝上,身上全是血,早就没气了。交警来了以后说是被车撞的,肇事车辆逃逸,那段路没有监控,案子一直没破。奶奶从那以后脑子就不太清楚了,每天傍晚都坐在村口,朝着盘山路的方向喊小石头的名字,喊到天黑才回去。
从那以后,那条路就开始不太平了。有个跑夜路的司机说,他路过那段的时候远远看见路边有个孩子,走得摇摇晃晃的,身后地上拖着什么东西。他减速想看仔细,那个孩子突然朝他跑过来,浑身是血,脚底下拖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肠子。司机猛打方向,一头撞在山壁上,捡了条命。后来又有好几个司机都说见过那个孩子,都是在那段路上,都是半夜,都是浑身是血地扑向车头。村里人都说那是小石头的鬼魂,在找那个撞死他的司机。
方叔听老李讲完,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嘴硬说那是巧合。老李说你不信也行,我陪你走一趟,两个人有个伴。方叔想了想,没再推辞。
两人上了车,老李坐在副驾,方叔开车。出了村上了盘山道,车灯照着前面窄窄的路面,两边黑黢黢的,只有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老李把窗户摇上去一点,说这山里风硬,吹得人脑壳疼。方叔没接话,双手握着方向盘,开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第一次上你们村,好像也是前年秋天。老李问他是几号。方叔说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天路不熟,天黑了才上的盘山道,开得特别慢。
说到这里方叔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说那天他开到一个拐弯的地方,车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群羊,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按喇叭,羊往山壁那边靠了一点,他只能贴着悬崖那边慢慢往前蹭。正全神贯注盯着车轮别掉下去的时候,车前面突然冒出一个小孩来。他一脚急刹车,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下车一看,车前车后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太紧张看花了眼,重新上车绕过了那群羊,进了村。方叔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抖了。老李说你撞到的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小石头。方叔没接话,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就在这时方叔突然一脚急刹,老李差点撞上挡风玻璃。方叔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前面。老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灯的光柱里站着一个小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蓝褂子,脸色灰白,眼睛里没有光。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脚底下的碎石上有一道暗色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光照不到的地方。老李喊了一声小石头,那孩子没有反应。
过了几分钟,老李说不行,我得下去看看。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响。他往车前走了两步,那个孩子不见了。老李回头想跟方叔说一声,刚转过头,就听见身后轰的一声,车子发动了,油门被踩到底,引擎发出刺耳的嘶吼。老李看着车子朝前猛冲出去,贴着悬崖边沿,一头栽了下去。车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崖壁上,弹了一下,继续往下坠。方叔在车子冲出去的瞬间从驾驶座弹了出来,挂在悬崖边一棵斜着长出来的松树上,一条胳膊折了,脑袋耷拉着。等村里人天亮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硬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崖底的方向。
老李后来跟人说,他看见小石头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抓着方向盘,跟方叔在抢。他说小石头的脸还是那张脸,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只是两只手攥着方向盘不松。至于那天晚上到底是小石头的鬼魂上了车,还是方叔自己心虚把车开下了悬崖,没人说得清。只是从那以后,那条盘山路上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穿蓝褂子的小孩。小石头的奶奶在村口又坐了一年多,后来也走了。村口那块石头上再没有人坐着喊名字了,但路过那条盘山路的司机到了晚上还是会提前减速,好像怕撞上什么似的。
老李后来搬出了村子,在县城租了间房,晚上再也不走夜路。周叔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说这事村里人一直传,你们当故事听就行。他没有再说下去。后来每年秋天他回老家,从来不坐夜里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