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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学那会儿,我妈在洛阳一家医院上班。放学早没人管我,我经常去医院写作业,等她下班一起回家。那天我一直等到七点多,我妈还没回来。值班的护士阿姨让我在柜台上拿平板看动画片,我就坐在那儿一边看一边等。急诊科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头顶的灯管有一根一直在闪,嗡嗡嗡地响。
又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我妈和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一个重病号急匆匆地回到急诊科。我一看我妈回来了,高兴地跑过去。可我妈根本没空理我,一脸焦急地呵斥我让开。他们推着病人火急火燎地进了抢救室。我站在原地,心里委屈得不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护士阿姨把我拉回柜台,塞给我一块饼干,说你妈忙着呢,再等会儿。
我一边啃饼干一边盯着抢救室的门。这时候,门口忽然吹进来一阵冷风。明明是夏天,走廊里闷热得很,那风却阴冷阴冷的,贴着地面灌进来,吹得我脚脖子发凉。我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一个老人走进了急诊科。他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脚底下没有一点声响,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那么多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有个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子差点碾到他的脚,他往旁边侧了一下身,护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心里就发毛。那老人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突然把头转过来。我看到那张脸之后,直接吓哭了。他的脸上有一块褐色的印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块烫伤后留下的疤。眼睛深陷,嘴唇发紫,整张脸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他见我哭了,转过身朝急诊科里面走去。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我见他看得那么认真,心想他一定是里面那位病人的家属。
我擦干眼泪,打算回柜台继续看动画片。可我刚一转身,发现那个老人已经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了,离我不到几步远。他直直地看着我,然后抬起一只手,用一个特别奇怪、特别别扭的姿势冲我招了招。那动作很慢,像关节里生了锈,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曲起来又伸开。我害怕,但心里又有个念头拽着我,让我过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我一步一挪地走过去。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小丫头,你能看见我啊?”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他顿了顿,说:“小丫头,爷爷想请你帮个忙。一会儿我儿子来了,你帮我告诉他,我里屋抽屉里有个夹层,里面放着一个八万多块钱的存折。”他又说:“我该走了。”
我当时太小,根本不明白他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还在想他要去哪儿。这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我妈和几个医护人员一脸沮丧地走出来。我妈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先写作业吗?”我说:“是这个老爷爷让我过来的。”我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椅子上空空的。她问我什么老爷爷。我说就是一个脸上有褐色印记的老爷爷,刚才还在这儿呢。
我妈脸色变了。旁边一个年轻医生也听到了,凑过来问:“小朋友,你说他脸上有个什么样的印记?”我比划了一下,从颧骨到下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我妈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手都疼了,匆匆跟同事道了别,拉着我就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窗户,那个老人站在窗玻璃后面,脸贴在玻璃上,正看着我们。我打了个哆嗦,没敢跟我妈说。
回到家我妈让我赶紧睡觉。我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感觉面前贴着一张脸。一阵凉意从头顶灌下来,我睁开眼,那个老爷爷就悬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远。他的脸比在医院时更清楚了,褐色印记上的毛孔都能看见,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刚生过气。他盯着我,嘴唇在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帮我?”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
我吓得大哭。我妈和我爸从隔壁房间跑过来,开灯问我怎么了。灯亮的一瞬间,那张脸就不见了,只剩一股凉意还留在被窝里。我说我梦到那个老爷爷了,他很生气,说我没帮他。我把在医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妈坐在床边,抱着我,半天没说话。我爸抽了一根烟,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说:“明天去医院查一下。”
第二天我爸请了假,陪我和我妈去了医院。我妈查了记录,找到了那位去世老人的家属联系方式。我爸打了电话,把老人托我转告的话告诉了他儿子。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男人哽咽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老人的儿子找上门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存折,封皮旧得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眼眶红红的,说真的在抽屉夹层里找到了,八万多块钱,是他爸攒了一辈子的钱,连他都不知道。他握着我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又给我带了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我妈站在旁边,脸色很复杂,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去医院等妈妈下班了。后来我长大了,偶尔路过那家医院,还是会绕到急诊科那扇窗户前面看一眼。窗户换过了,椅子也搬走了,走廊里刷了新漆,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了。但每次经过那个位置,我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不往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