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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下没多久,手机响了。我迷迷糊糊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阿民的弟弟,声音带着哭腔,说阿民出车祸了,让我赶紧去医院。我一下子坐起来,手在发抖,摸黑穿衣服的时候扣子系错了好几次。我老婆被吵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阿民出事了,我去一趟。
我开车到医院,阿民的弟弟在走廊里蹲着,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怎么样了。他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说出四个字:“人已经没了。”
我说:“怎么回事?”
他说:“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就不行了。你进去看看吧,不过……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是凉的。阿民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他弟弟把布掀开一角,我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阿民的头在车祸中被重物压过,从额头正中裂开,分成两半。我扶住床沿站住,脑子里嗡的一声,东东下午蹲在茶几旁边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他的头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里面红红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东东说的话。
后来我们搬到了一个新小区,住五楼。东东每次经过九楼那户人家门口,都会躲到我身后,攥着我的手指头,头低着往前快走。一开始我以为是那家养了狗吓着他了,后来发现那家门口什么也没有,只是常年摆着一个小香炉,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旁边搁着一碟干了的苹果和橘子。
我问东东:“你怕什么?”
东东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奶奶站在那个门口,吐着长舌头。”
我老婆有一次在楼下菜市场碰见同单元的一个阿姨,闲聊了几句,把话题拐到九楼那户人家上。阿姨叹了口气,说那家的老太太两年前跟儿媳妇吵架,想不开,在屋里上吊死了。老太太死的那天穿的是红毛衣,舌头伸得老长,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我老婆回来跟我说了这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东东能看见这些东西,也许长大了就好了,只是叮嘱他在外面不要乱说,看见了也别说出来。
那之后东东又看到过几次。有一次坐公交车,他忽然缩到我怀里,指着车厢后面一个空座位说,那里坐着一个女人,嘴巴和眼睛都是黑洞洞的,像被挖掉了。还有一次在游泳池,他站在池子边上,指着水面下说有一团黑烟在游来游去,怎么也不肯下水。最吓人的一次是在饭店,包间里就我们一家三口,东东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盯着墙角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只有一面白墙和一把空椅子。东东小声跟我说,墙角站着一个人,全身漆黑,像被火烧过一样,皮肤贴着骨头,牙露在外面。
那几年我和我老婆一直担心他,怕这些东西会吓着他,影响他长大。但东东除了偶尔说几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其他方面跟正常孩子没什么两样。他上了小学,成绩不错,朋友也不少。六岁那年夏天,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在客厅里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报纸。他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朝客厅角落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好像把那些事都忘了,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了就记不清了。现在他上小学二年级,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跟别的孩子一样。我有时候看着他跑进校门,脑子里还会闪过阿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东东蹲在茶几旁边说他头裂开了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