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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消失许久的沈德载又被揪出来了。
他最近一年过得不太好,后悔的情绪贯穿始终,吃不香、睡不好,长吁短叹个不停。
至正九年的时候,他还是吴越粮行湖州分行会首,背靠沈家,为邵树义在湖州的扩张提供支持。
可当邵树义被迫造反,并且派遣部队南下湖州时,沈德载直接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不是,找不到人。
他从没公开声明退会,但所有人都当他退会了。
他也没出卖过邵树义政权的任何人或事,但没人拿他当自己人了。
他近来一直隐居在富阳一带的山中,靠着积蓄过活。宗党埋怨,妻儿白眼,滋味实在不好受。
于是在扬州之战的消息传至富阳后,老沈决定出山了。更准确地是被动出山,因为有几个人找上门来,将他堵在家中。
带队的是王林、聂序,他太熟了,前者是万三公的护院头目出身,原本在苏州开武馆的,现在手头有个二百来人,经官府默许挎刀持弓,往来江南各地,是做生意,其实也有刺探消息的任务。
聂序也是熟人。与他父亲聂式一起,常年跟在沈夫人身边,看家护院,听闻手底下也有二三百人了,器械齐全,甚至有不知道谁给的十副铁甲、五十副皮甲、十余杆火铳。
这部分人常驻高邮县,在江淮财赋总管府名下的牧牛地看守牲畜,每隔一段时间就出门一趟,到各处采买大牲畜运回去。
这也不是简单的生意,即便打点了沿途关卡,不还有土匪山贼么?因此,王林、聂家父子手底下肯定有人命,还不少,沈德载看到他们就虚了,什么都答应。
“万三公你没做过恶事,尚可原谅。”王林坐在沈德载对面,手里握着刀鞘,“但你还需要做些事自赎,不然就像泰州刘子仁一样,大军围剿,全家下狱。”
“刘子仁是谁?”沈德载傻傻地问道。
“泰州丁溪大户,家中阡陌纵横,几个月前曾经降元,引元兵入境烧杀抢掠,而今被抓进了泰州大牢。等审完了,估计都得死。”王林道:“大元帅早晚要来杭州,你不做点事情,万一被人进谗言了呢?谁会保你?”
沈德载被得心中一突,暗道元廷都没找他麻烦,邵树义凭什么?不过这话不敢出口,只能叹了口气,问道:“我该怎么做?”
“我先问你,你别的地方不逃,为何逃来富阳?”王林问道。
虽然都是沈家的人,但沈万三祖父那一辈就从湖州迁出去了,沈德载则是一直住在湖州,有些事便是同族之人也未必清楚,故有此问。
“我早年在富阳买了二十顷地,谁都没告诉,寄在城北的净明院名下。住持和我有交情,每年都把租米送过来。”沈德载道。
“藏得挺深。”王林道:“净明院在哪?大吗?”
“在县北五里的安辰村,挺大的,隋代就有了,那时叫普照寺。”
“万三公听闻这里丛林挺多,每家都要出钱捐建新军,有没有这回事?”
“有的。”沈德载连连点头,“庆童从辽阳带了三千人南下,听抽调了数十名弓马娴熟之辈来此招募山民,编练成军,是个上万户府,七千人。”
“怎么发饷的?”
“以杭州、绍兴商税养之。”
“都变钞了,怎么收商税?”
“设卡抽分,再想办法换成粮布。省里再拨发一点盐。反正现在江浙赋税不是都堵在杭州了么?一年也运不了多少去大都,省里干脆就拿来养兵了。”
“杭州富户众多,变钞之风传来,可有什么法?”
“抱怨的太多了。”提起这事,沈德载也有点生气,只听他道:“士人还好,家里有地,有租米,日子固然不好过,但过得下去,顶多骂两句。可商贾们的日子太难过了,我还听有破家的。富阳这边有个纸商就是了,做了一笔大买卖,结果三个月后收回来的宝钞没人肯要,雇工不肯、商家不肯,就连在他作坊中占份子的县吏也不愿收宝钞,天天被人堵着门要钱,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了,闻者无不唏嘘。”
王林、聂序对视一眼,暗道人心可用。
“可能怂恿这些商贾起兵?”片刻之后,王林问道。
沈德载傻傻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你怎么问出这么离谱的问题?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句:“实话实,就我接触的商贾来看,他们对朝廷肯定是十分不满的,心里憋了一肚子火。邵元帅若挥师而来,他们可以私下里给点钱粮,带带路,通风报信,可若让他们起兵反元,这……你太高看他们了,没这个胆子的。”
王林还没什么呢,聂序却笑了,道:“一群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