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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左都威卫都指挥使脱因不花猛然起身,连椅子都带倒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脱因不花面无表情地道:“都不话?那好,你们不,我来几句。”
他转身朝搠思监行了一礼,然后来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扬州城上,道:“扬州城下,咱们打了一个多月了。二月之前,还能算急攻,二月之后,就只是干看着。城南的壕墙挖了两道,土台筑了几座,襄阳炮造了五架,七梢炮全毁了。光城南一地,各部的尸体加起来,不下一万。加上六合、真州、瓜步、扬子、三里沟的折损,算上疫病倒下的,咱们这一路下来,少了将近一万五千人。”
帐中一片寂静。
“一万多人,还没算征来的丁壮呢。再打下去,到三月底,粮食吃光时,还能剩多少?”脱因不花转过身,看着众人,道:“我不是不想打。天子让我率众南下,就是让我跟着御史大夫打下扬州。可这城打不打得动,诸位心里都清楚。既如此,继续耗在这里作甚?不如撤兵。”
完,他将椅子扶起,坐了下来,昂着头,目不斜视。
帐中多了一些窃窃私语声,搠思监并未阻止。
片刻之后,武卫军副都指挥使阿剌不花起身,先向搠思监躬身一礼,然后道:“元帅,末将觉得该退了。武卫军现在能厮杀的不过几百人罢了,再打下去,要不了一次攻城战,就全死光了。”
到这里,他微微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抬头看向搠思监,语气坚定地道:“武卫是大都的侍卫亲军,不是地方镇戍军,朝廷花那么大力气养我们,不是让我们死在扬州城下的。”
话音刚,唐兀卫达鲁花赤野速答儿起身道:“末将附议。我部打到现在,也快打光了,战疫交加之下,所余者不过九百。这九百人带回去,还能重新整编。不退,唐兀卫就只剩下留京的几百人了,连健德门、和义门都没法守御,这成何体统?”
唐兀卫有守御健德等门的任务,可谓是天子门面,野速答儿搬出这个,搠思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野速答儿完,云都赤蛮子亦起身道:“元帅,前番擒捉的贼兵俘虏招供,城中存粮几近百万,而守军又铳炮犀利,若无内应,实难攻取。这仗,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隆镇卫有守御居庸关重任,一旦打光了,谁来抵挡马匪?末将——请求撤军。”
这两位侍卫亲军主官完后,其他人也不再客气了,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有那直性子的,便是他们想打,底下士兵也不干了,再拖延下去,没准哪天就来个哗变。
有那委婉些的,亦军士们已经够卖力了,死伤也太大,不如先后撤到滁州、合肥,休养生息,再做计较。
大部分人没有明着要求撤军,只谈军中困难,尤其是那些杂牌部队,对被削减口粮比较不满,再加上疫病影响,抱怨的话一大堆,意思其实也很明了,不想打。
最后是威武阿速卫都指挥使乞失里一锤定音:“元帅,退兵而已,又不是败了。我们退回去,休整好了,秋天再来就是了。滁州、合肥、安庆一带还有驻军,还有城墙,就近得江浙、江西、湖广之粮接济,士气恢复起来很快的。”
此言一出,就连搠思监的神色都起了变化。
乖乖,这是给他递了个台阶啊。
退兵不等于失败,只是回后方就食、养病、恢复士气罢了,还可以卷土重来嘛。
陈脱欢察言观色,忽然道:“元帅,末将有个折中之议,不知可不可行。”
“但讲无妨。”搠思监道。
陈脱欢行了一礼,道:“元帅可把各部的伤病员、辎重、笨重的器械先撤回去,同时留一部精锐继续围住扬州,做势还要强攻。邵贼见此,不会贸然追击。待辎重部队退到滁州、合肥,围城大军再撤也不迟。如此,既保住了大部分人马,也不至于让朝廷脸上太难看。”
“这个办法好!”脱因不花赞道:“陈脱欢,没想到你打仗不怎么样,鬼主意倒是一大堆,这次算你得对。”
陈脱欢讪讪一笑,低下头去,心中却对此人产生了恼意。
帐中其他人则开始了新一轮交头接耳。
这个主意听起来蛮不错,但具体执行起来风险也很高,主要原因在于人心。
但这会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继续围攻扬州,那和找死没什么两样了,而且很多军士起了厌战的情绪,不想打了。
褚不华坐在搠思监下首,默默看着。
他心中清楚,声势浩大的扬州之战,到此算是终结了,根本不可能有卷土重来的机会,那纯粹是自己骗自己,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个世上,没有人是傻子。徐州方向推进不力,江南朵歹军团连战连败,丧师失地,而杭州的庆童亦只能驱使部分镇戍军稍稍动弹一下,诸将只需稍稍想一想,就知道扬州之战打不下去了。
大元朝,终究没奈何得了邵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