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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前撤退,可是一项高难度的任务,而且影响撤退完成度的因素很多。
比如战前局势还不错,己方占据上风,打得敌军胆寒,这种撤退就比较容易,因为敌军未必敢追击,比如玉璧城下的高欢。
比如将领人格魅力高,军中都寄巴哥们,对部队的控制力强,士兵们信赖他,而他又能亲自断后阻敌,甚至对追击的敌人发起反冲击,那么这种撤退也不难,比如唐末的李克用。
再比如南朝宋的檀道济,假装营中粮草还很充足,实则粮仓中只有一层米盖着大片沙子,让北魏探子看见,回去禀报后令魏将误判仍要长期对峙,没敢追击。
但元军哪一项都沾不了边。
首先上下不同欲,官兵之间虽不能视同仇雠,但也好不到哪去——军户制度本身就很难造就融洽的上下关系。
其次是缺乏有人格魅力的大将。
李克用百步射柳,十四五岁就骑马冲杀,个人技艺是顶尖的,让人服气。为人虽然有些臭脾气,但讲义气,救你就救你,不抛弃你就不抛弃你,也愿意将财货、美人赏赐下去,这种人即便败退,身边也有人愿意效死,世袭百户、千户、万户的元军将领能有啥人格魅力?
至于粮草,别谈了,所剩已不足二十天,都已经开始削减杂牌部队的口粮供给以减少消耗了,最近几天攻势频次稍稍有些增加,很难有没有减少吃饭人数的意图在内。
所以,搠思监其实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处境:只存在理论上成功撤退的可能性。
当诸将散去之后,褚不华已然将这些事情讲透了,最后饶了一句:“大夫莫要心软,不可能所有人都撤走的。”
“连自己人都要骗么?”搠思监脸上满是疲倦,显然这段时日的战局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已然有点撑不下去了。
“这也是为了救人。”褚不华道:“尽可能将更多的侍卫亲军带回去,他们多在腹里安家,乃大元柱石。多回去一个,将来就多一分胜算。”
搠思监神色一动,问道:“此话怎讲?”
“旬日前,下官在合肥见到了淮西宣慰使宝宝公。”褚不华道:“据他所言,两淮烧香之众蠢蠢欲动,似有所图。再拖下去,恐生变乱。大夫当知晓,京中正月下旬就变钞了,而今已过月余,风波多半要走出腹里,进入河南……”
搠思监悚然一惊,此诚为可虑之事!撤军之事必须尽快安排,不能再拖了。
“君实,以你之见,如何撤军为佳?”搠思监凑近了一点,低声问道。
春风掀起帐帘一角,外面满是搠思监自京中带来的亲兵甲士,不许任何人靠近。
褚不华用余光看了下外间,略略放下了心,道:“元帅,撤军之事,其实着在骑军身上。而今左右钦察卫在巡视粮道,左右阿速卫屯于三里沟、扬州之间,威武阿速卫、岭北戍卒便是关键了,只要给追击的贼兵来几下狠的,他们便不会死命追击了,担心为我击破,反胜为败。”
褚不华没提怯薛,也没提有些侍卫亲军自带的少量骑兵。前者早就烂了,后者自然是跟着本卫的步兵一起行动,两者都难以使唤。
“那么——”搠思监顿了顿,问道:“各部撤退次序如何?”
褚不华道:“屯于西北的往天长方向撤离,屯于城南的往六合方向撤退。至于还在运河以东袭扰的人马,或可遣使知会一声,怎么撤由他们自己看着办。”
完,又凑到了搠思监耳边,低声了一番自己的意见。
搠思监听闻,沉吟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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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晴。
元帅搠思监决定撤退的消息虽然属于需要封锁的机密,但以元军如今的士气和管理,自然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去,开始在范围内流传。
因此,当炮手们还在奋力发射石弹,猛攻扬州城的时候,诸营军士便已嘻嘻哈哈,鼓励他们赶紧把剩余石弹打光,免得撤退时还没用完。
奉命牵马至第一道壕墙后的威武阿速卫的军士们满脸苦涩。没别的原因,一旦大部队开始撤离,他们就要待在这里负责截击断后,即守军出城进行追击的时候,冲上去袭扰,拖慢他们的脚步。
是的,他们这里只有约千骑,任务就只是骑射骚扰而已。
而在第二道壕墙后方两侧,还各安排了五百骑兵,同样是威武阿速卫的,任务是当守军追击得过快,阵型前后脱节时,将其拦腰截断。
邵贼缺骑兵,只能用步兵进行追击,遇上断后的骑兵只能送菜。就算他们纪律严明,阵型严整,没给骑兵可趁之机,也必然持重而行,根本快不起来,那就谈不上有效追击了。
计划其实很不错,盖因如果威武阿速卫真的坚决执行断后命令的话,至少长直军出城追击几无可能,弄不好要全军覆没,反丢了扬州城。
但问题在于威武阿速卫愿不愿意卖力厮杀,至少从目前看来不是很乐观啊。
行军期间,阿速丑驴总是听到手下人的抱怨——
“听最先撤的是侍卫亲军的辎重部队,明天一大早就启程。”
“怯薛走得比他们还早。扬子渡那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不定今晚就能走。”
“侍卫亲军的步卒先走就算了,凭什么怯薛也先走?他们不是有马么?”
“凭什么?凭人家比你后台硬!别怯薛了,打捕鹰房户来了个有办法的昔宝赤,听也能第一批撤退。”
此言一出,众皆大骂。
打捕鹰房户算什么玩意?不就是猎户么?攻扬州以来,他们压根就没蚁附攻城过,顶多跟随攻城部队出击,躲在盾牌、盾车后面进抵城下,与守军对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