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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赖在云层里没透出来,厨房里先响起了那种让人心安的水沸声。
沈昭昭手里这把青瓷提梁壶有点烫手。
她刚把滚水冲进去,茶叶翻滚的那个瞬间,手腕子就像被谁植入了程序代码,极为顺滑地往里一扣——
壶嘴朝北。
这是一个刻进骨子里的战术动作。
在林家这三年的“宫廷生存守则”里,北边是老宅灶王爷的神龛位,是林老太太卧室的方向,更是绝对权力的象征。
壶嘴冲北,那是敬畏;要是敢冲南冲西,那就是“心有外骛”,是要被扣月钱的。
“不对不对!”
腿边突然多了个挂件。
念云还穿着那身印满草莓的小睡衣,头发乱得像个刚炸完的鸡窝,踮着脚尖,两只热乎乎的小手不管不顾地攀上了壶身。
沈昭昭吓得汗毛倒竖,赶紧把壶往高处举:“烫!这也是能玩的?”
“妈妈笨。”念云急得直跺脚,指着窗户那个方向,“昨天画地图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光是从那边回家的!你把门堵上了,它怎么进来喝水?”
沈昭昭愣了一下。
昨天夜里,林修远那个疯子把归档亭的顶灯拆了之后,这小丫头确实趴在地上,用蜡笔画了一张极其抽象的“光线回家路线图”。
在她那个满是鬼画符的逻辑里,太阳是个路痴,得留门。
“那是东边。”沈昭昭试图用成年人的地理知识挽尊,“而且光不喝茶。”
“它喝!”念云斩钉截铁,趁着沈昭昭手劲松懈的空档,硬是把那个青瓷壶身给扳了过来。
壶嘴转了九十度,直挺挺地对着东边的窗户。
沈昭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这要是放在以前,管家张妈这时候应该已经拿着游标卡尺冲进来测量偏差角度了。
门口没人,只有林老太太。
老人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晨练服,手里端着个空紫砂杯,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此刻正落在那个被强行“调头”的茶壶上。
沈昭昭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想把壶嘴转回去。
这可是挑战权威,是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谁知林老太太径直走了过来。
她没看那壶嘴朝向哪,枯瘦的手指反而落在了壶盖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磕痕,如果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这还是1964年的时候,我刚进门第二天摔的。”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手指在那道陈旧的伤疤上摩挲,“那时候不懂规矩,想给老爷子泡茶,结果手抖,把壶嘴磕在了灶台上。”
沈昭昭屏住呼吸。这是要开始忆苦思甜,然后进行思想教育了?
老太太的手忽然动了。
她没有把壶嘴拨回那个象征规矩的北方,而是握住壶柄,极缓慢、极郑重地,又往东边挪了那么几毫米。
如果说刚才念云是胡闹,那这几毫米,就是确权。
“它认路。”老太太松开手,接过沈昭昭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低头吹了吹浮叶,“老物件都比人机灵,知道哪边暖和。”
沈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指向东方的壶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三年了。
在这个家里,垃圾桶要放在墙角45度,拖鞋要摆在离床沿20厘米处,连花瓶里的水都不能超过三分之二。
所有的物体都是死的,是被坐标系钉死的囚犯。
而今天,这个茶壶“活”了。
它不再是为了展示礼教而存在,它只是想晒个太阳。
“我也要喝!”念云踮着脚去够杯子。
沈昭昭回过神,笑着给女儿倒了半杯温水。
茶汤清亮,液面微微晃动,倒影里刚好映出窗外那一轮正在努力爬坡的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