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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前半个时辰,叶凡把那身送水的衣裳又换上。
旧褂子肘部磨得发亮,肩上两只铁皮桶,桶沿磕出几个瘪。
苏晓在巷口支起货摊。旧铜扣、旧锁片、几把锈锁,一样样摆开。她坐在马扎上,脸朝着茶馆门,膝盖上压着那个小本子。
“我不进。”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摊子在这儿,谁进谁出,我记。”
耳机里叶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街尾看着。后门归持锤人。”
顿了一下。
“街口那个拎鸟笼的,又来了。”叶安说,“蓝布蒙着,来回走了两趟,没进。”
“记着。”叶凡说。
持锤人的破板车已经蹲在墙根,纸牌朝外,手里那把断柄的锤子搁在膝头。
日头正爬到屋脊。
叶凡挑起桶,往茶馆走。
挑这一趟,是照苏晓记下的钟点——刚过晌午那拨,抽屉动,签出手。他要赶在抽屉开之前坐下。
门帘一响,里头暗了半截。
还是那几张矮桌。靠窗的老头不在了,位子空着,桌上一圈茶渍。地上扫得干净,连茶渣都没剩。
柜台后头,周老头正拿抹布擦桌面。
叶凡把桶搁在门边,桶底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送水的。”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外路来的,跟柜上说好晌午送两桶。”
周老头抬眼。
那一眼不长,从脸上扫到肩上,又落回桶上,再回到脸上。
“新脸。”
“跑这条线头一天。”叶凡把桶往柜台方向推了推,“东家说周老板这儿费水,叫我先紧着送到。”
周老头没接话。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绕出柜台,走到桶边。
先弯腰,看桶盖。
手伸过去,把桶盖往边上挪了半寸,头低下去,鼻子凑近,闻了一下。
叶凡站着没动。
手在裤缝上松着,指头没蜷。
“水清。”周老头把桶盖合回去,指腹在盖沿蹭了蹭,“这条街的水,讲究。”
“外路的,不敢糊弄。”
“糊弄的也有。”周老头直起腰,“上回一个,水里掺了井底的,一屋子茶全毁了。从那以后,我这儿收水,都得先看盖。”
“该的。”
周老头绕过柜台,拉开抽屉。
叶凡的眼睛跟着那只手。
这一趟开柜,正是晌午那回——抽屉本就该动。
抽屉分三层。上层散着零钱,铜板压着几张毛票。中层,是叠得齐整的油纸,一色裁成巴掌大。
周老头的手越过上层,在中层那一叠上停了一停。
指头拈了两下,抽出最底下那一片。
抽的时候,叶凡看清了。
那一叠里,有的纸厚些,有的薄些,边角也有齐有毛。周老头没拿厚的,也没拿面上那几片,偏往下探,取了压在最底的一张。
面上那几片,边角齐。底下这一张,边角毛。
周老头把那片油纸端到灯下,正面翻过背面看了一眼,才当面一撕。
撕口毛糙,一线白茬。
半片推到叶凡面前,半片塞回抽屉,合上。
“水钱记东家账上。”他说,“这片你收好,回去交东家。下回送水,凭片进。”
叶凡伸手,把那半片拈起来。
纸边刮过指腹。
他低头看。
上头一道墨痕,斜着,像一撇。撇尾拖出去,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个点。
不是字。
是一枚记号。
叶凡的拇指在那道墨痕上停了一停。
手,不自觉探进内袋夹层。
指腹在铜片剖开的那道茬口上顿了顿。粗,毛。
和手里这片纸的撕口,一个手感。
铜片上那一横,平,正。纸上这一撇,斜,带点。
一横。一撇。
像同一笔,写到一半,分了家。
他把手从夹层里抽出来,指甲在裤缝上蹭了蹭。
“记号记下了。”他把半片签折起来,塞进胸口,“东家认。”
周老头已经绕回柜台后头,拿起抹布。
“水放下,走吧。”
叶凡没急着走。
他弯腰,把两只桶往里挪了挪,摆正,桶把朝外。
起身时,像是随口:“周老板这儿收生脸的货,都这么验?”
抹布没停。
周老头把抹布翻了个面,从桌子这头擦到那头,擦得很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