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兵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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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打完仗,你想去哪。”

“去海边。听说欧克利坦的海水蓝得像玻璃,浪打过来,白花花的。我想看一次。”杆子说。

唐满点了点头。“那得买两匹马。我也去。”

“行。你出钱。”

“我没钱。”

“那让排长出。他比咱俩加起来都富。他那半块表,擦得跟宝贝一样。”杆子用炭条在马上又添了一条尾巴,歪歪扭扭的,像一截草绳。

入夜。统帅部会议室。

灯只点了一盏,搁在长桌正中央。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满桌的地图和文件照成一片明一片暗。雷诺伊尔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砖茶,茶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旁边坐的是方远志,方远志的袖口沾着蓝墨水,面前摊着一本快写完的笔记本。老魏坐得更远些,他刚从北门回来,脚上的靴子还带着泥,裤腿卷着,露出半截灰色的袜子。神中射战团长在左侧,把狙击部署图卷起来又展开。空军指挥官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看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天。小陆也在。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可眼神还是那样,总往门口瞟,像雾里的东西会跟着他进到屋里来。

“三支援军,到了两支。”方远志先开口。他用钢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万战官和暴风雨已经进城。人数还需清点,后勤跟不上,但兵是能打的。神明之刃今晚到西北角。如果顺利,明天天亮前我们就有四十二万人在外围。”

“不是四十二万。”雷诺伊尔说,“是三十七万四千人。沿途掉队的、伤的、被雾缠上的,先不算。”他的声音像磨刀石上擦过的,稳而钝。

“三十七万四。”方远志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写在空白处。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在咀嚼这个数字的滋味。三十七万四。很多。但也意味着有好几万人永远没能走到这座城。

“天之孤的飞机什么时候到。”雷诺伊尔问。

“明天凌晨。”空军指挥官没回头。他伸手指了指天,像在判断云层的厚度,“第一轮,四点五十分。目标城北走廊,无人机画路径,有人机跟后。第二轮,六点整。第三轮,八点。我们只有一个半小时的窗口。轰炸停,步兵就得上。”

“卡得准吗?”方远志抬头。

“准不准看地面。天之孤打的是冷线,从云下穿进来。丧尸在雾里看不见天上的东西,可雾一散,它们能听。我们只能抢时间。”空军指挥官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那道纱布已经揭了,露出发白的伤口和一小片刚刚结起来的痂。

神中射战团长把地图展开,指头沿着一片被红圈标出的区域慢慢划过去:“城北走廊东侧的高地,是万战官的主攻方向。西侧是暴风雨。中间地带地形复杂,卡车过不去,只能靠步兵和担架队。我的人会在制高点。你们的人冲得越深,我的人就打不到。所以火力不能断,特别是头十五分钟。”

“头十五分钟我的人把最重的火力全压上去。”老魏接过话。他的声音像从一堆铁屑里升起来的,“AXK和XR16的弹药管够。我让人在城墙根专门堆了一个基数。就等这十五分钟。”

“有多少能用的枪。”雷诺伊尔问。

“枪够。人够。”老魏说。

“人够是另一回事。”方远志翻开笔记本,指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担架不够。血不够。麻药早没了。绷带也是拆了又煮,煮了又拆。今天下午有三个伤兵用床单包着伤口。床单。拿盐水浸过了,可还是床单。”

会议室静了一瞬。风把那盏灯的火苗压下去又弹上来。唐满就坐在靠门的位置,他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块油布包着的怀表。这时他慢慢开口,声音哑着,像嗓子眼里还塞着半口沙子:“床单也行。有得包就行。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有人连床单都没有。就靠衣裳捂着。捂到最后,血把衣裳跟皮肉粘成一块。脱都脱不下来。”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活着。能活。”

方远志看着他,没接话。过了几秒,他低下头,在“物资”旁边加了一行字:床单,盐水,绷带,担架。写得很快,笔尖把纸划得沙沙响。

“物资,明天会到。”雷诺伊尔忽然说。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眼睛从杯口上方扫过满屋子的人,像在发一道看不见的命令,“我收到北方来的情报,新的弹药补给已经在路上。随军还有一批药品和血浆。另外,伤兵可以往城外转移,粮食会送到南三街的转运站。从明天开始,往城外运伤员,往城里送粮食。能走的就送,不能走的就用板车拉。一条路,两个方向。人往外,粮往里。”

“得有人护送。”小陆冒出一句。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自己会出声。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更小了,“外头……外头有雾。粮车不能没人跟。”

“你怕了?”雷诺伊尔看他。

“怕。”小陆老实说,“可怕也得走。总不能让粮车自个儿过去。”

“那你就带一队人。天一亮就出发。跟着第一批粮车出城,再护着第一批伤员回来。”雷诺伊尔说。他说话的语调没变,可小陆听出来了,这是命令。

“是。”小陆站起来,又坐下,像不知道自己的腿该往哪放。他的脸在灯光里一忽儿红一忽儿白,末了,他小声补了一句:“我把我那条枪也带上。枪栓缠了铁丝,不卡壳。”

“好。”雷诺伊尔说。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只是火光在他嘴角晃了一下。

会议又进行了一会儿。夜鸟哨的一位小队长带着满身泥水进来,把城北的巡逻路线改成三班轮换。他说话声音极轻,像怕把外头的风惊着。几个战团来的传令兵陆续进来,把各自防区的兵力数字和弹药存量用最简短的句子报完。方远志记满了一页又一页。老魏早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声很轻。谁也没叫醒他。雷诺伊尔把最后一份地图折好,塞进自己的军装内袋里,又把桌上的文件推给方远志,说:“散了吧。把老魏叫起来。都回去歇着。”

人们一个接一个出去。屋里最后剩下雷诺伊尔和方远志。方远志把文件理好,夹在腋下,忽然说了一句:“明天之后,城北的路就通了。”他像说给雷诺伊尔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通了。”雷诺伊尔说,眼睛望向窗外。窗外,天已经快亮了,黑沉沉的夜色正从东边裂开一道极细极淡的蟹壳青。他慢慢说道:“路一通,人就活了。”

天还没亮,城里已经醒了。

北门方向的粮车已经排好。十几辆板车和两辆没了顶盖的吉普,车斗里堆着袋子和木箱,上面盖着油布。小陆带着七个人等在那里。他把枪背在身后,枪栓上那三圈铁丝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不停回头往城门里看,像在清点自己带的东西——水壶、弹匣、半包炒面、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盐。

“队长,走不走?”一个民防队员问。那人高且瘦,牙黄,怀里抱着一杆火铳,像抱了根烧火棍。

“等信号。”小陆说。

“可天还没亮哩。”

“天没亮才要等。上头说天一亮就走。天一亮,轰炸就开始。我们得在那之前出城。”小陆说着,把枪托往地上杵了一下,像给自己壮胆。枪托砸在土里,发出一声极闷极轻的响。

东边的天慢慢泛起一层灰蓝。城墙上的哨兵又开始换岗。新上去的人手里多了一面绿色的小旗。北风从旷野上吹来,把粮车上的油布刮得猎猎响。车轱辘压着泥地,吱呀吱呀叫,像一群半醒不醒的牲口在打哼。不知是谁在暗处清了清嗓子,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极短,极脆。然后,城头上第一发绿色信号弹升起来了。它“咻”地一声钻上去,在灰蓝色的天上炸开,绿莹莹的,像谁往水里丢了一颗会发光的石头。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停了一拍。又是三发。一共六发。

“出城!”小陆的声音又尖又亮,一下把黎明的寂静撕开了。粮车的轮子开始转动。车把式扬着鞭,嘴里“驾、驾”地吆喝,骡子们喷着白气,弓着背往前拉。几个半大的孩子从路边冲出来,把一袋袋土豆和菜干塞进已经装得冒尖的车斗里,又像受惊的雀子一样散开。那些孩子中,有一个还光着脚,跑起来像踩着火,可脸上是笑的。

城北的桥头,万战官的人已经整顿完毕。唐满支着铁管站在队列前头,左腿上的灰布条系得更紧了。杆子站在他旁边,把卷起来的连旗打开又卷上,卷上又打开。旗面被风哗地掀开来,鲜红的一角打在杆子脸上,像谁抽了他一巴掌。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那面旗子旧得发灰,可那红色还在,像血渗进去之后就没褪过。

“别看旗了。看路。”唐满说。

“看着呢。”杆子笑着,把旗杆往肩上一靠,“等打完,我给它洗洗。洗得跟新的一样。”

“洗了就不像连旗了。”唐满说,“脏着好。脏着才像打过仗的。”

杆子没再争。他把旗子举高了一点。旗在晨风里展开,湿漉漉的,像从雾里捞出来的半截朝霞。

天越来越亮。太阳还没露脸,可东边那层蟹壳青已经慢慢染出了金边。城北的野地里,薄雾被风撕成一片一片,贴着地面往南跑,像一群被光追着的灰兔子。旧国道上,所有人的脸都被那层还没升起来的光照着,亮堂堂的。有人蹲在路边,用手捧起一捧土,放在鼻子头抖得厉害,可嘴里哼着歌。那歌断断续续,调子东倒西歪,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唐满把铁管往地上一撑,直起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马蹄声。一个传令兵骑着匹瘦马从城门口奔来,远远就喊:“万战官——三营二连——城头有令——准备进攻——”

“得令。”唐满低声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杆子,杆子正把旗杆从肩上取下来,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他们只是并肩站着,面朝城外,面朝那片正在被天光照亮的、灰茫茫的原野。

那原野尽头,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与地之间,拉起一道极宽极亮的金线。金线底翻涌上来的潮。而他们,就站在这道金线的正下方。背后是城,前面是战场。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硝烟和铁锈味,也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唐满慢慢举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举过头顶,朝着身后,朝着城门,朝着那些站在墙头上、墙角边、街巷里望着他们的人,挥了挥。像在说:我们到了。也像在说:我们还在。

城墙下,王婶站在人群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她看见唐满那只手在晨光里举起来,像一面瘦瘦的小旗。她忽然想起阿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在巷口举手。她抬起手,在风里轻轻挥了一下。没人看见。可她挥了。

然后,第一批人冲了出去。

没有喊杀声。只有无数双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像一场大雨落在干透了的荒原上。天光从东方漫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薄,像一片片从地底浮上来的旧魂,朝着北方,朝着雾散后的战场,拼命地跑。

“如果没有战争,卡莫纳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吧。”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轻轻说了这么一句。那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唐满也听到了。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念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用那条伤腿在地上一蹬,朝着更亮的地方冲去。他身后,杆子举着那面旧旗,在晨光里跑得歪歪斜斜,像一匹刚学会迈腿的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