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新历20年4月28日。圣辉城北侧,旧工业廊桥。
清晨五时十七分,北侧封锁墙上的观察哨第一次确认了桥面动静。
那动静起初极细微,像北风卷着砂砾滚过铁轨接缝。哨兵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镜筒里一片灰白,桥面远端隐在未散尽的薄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正打算放下镜子,桥那头的雾忽然往两边分开。一条很细的黑线出现在视野尽头。黑线移动得缓慢,朝着封锁墙方向,一点一点变粗。哨兵调了调焦距,终于看清,那黑线由无数细小的点组成——人。列队步行的人。那些人身后还跟着更模糊的轮廓,低矮,宽扁,像一块块贴地滚动的铁石。
坦克。哨兵在心里念出这两个字。他放下望远镜,抓起通讯器的手有些滑,全是汗。他按了两下发射键才把频率调对。
“北三哨位报告。桥北出现地面部队。重装备。数量约……先头一个加强连。后续不明。”
通讯器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值班军官的声音,又冷又急:“什么方向。”
“正北。沿旧国道上来的。路线和四天前报的万战官先锋路线重合。”
“距离。”
“大约八百米。还在推进。”
“继续观察。不要开枪。派两个人下墙去桥头,打信号确认。没有回应之前,任何人不得开火。”
哨兵应了一声,抬头望了一眼墙头的天。天光渐亮,灰蓝灰蓝的,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帆布。风从北边来,带着铁器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从野地里飘过来的焦糊味。桥北的薄雾正在褪去,那支队伍越来越清楚了。走在最前面的步兵扛着步枪,枪口朝下,步幅不大,像已经走了好几百里。队伍两侧的人偶尔偏过头,朝两边的废墟张望,像随时准备散开找掩体。他们身后,三辆坦克并排压着国道路基,炮塔斜转,履带在碎石路上刮出一串灰白色的烟。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所有眼睛都盯着那支队伍。有老兵慢慢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又慢慢搭回去。有人小声咽了下口水。
城墙下,两个讯号兵猫着腰从暗门钻出。他们没带长枪,只各挂一面信号旗,一红一黄,别在腰后。两个人沿着桥头东侧反斜坡跑,身体压得极低,像两条影子滑过灰色地面。跑到一堆沙袋后面,其中一人直起半个身子,把黄色信号旗展开,迎风挥了三下。桥北那头,最前面的步兵忽然停下了。紧接着,对方队伍里也竖起一面旗子,蓝色,两道白条,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蓝色两白条。”墙上的哨兵报告。
值班军官握着通讯器,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吐出一个字:“放。”
蓝色两白条。万战官。维里奈安部。三营二连。和四天前突入外围时报告的首发部队完全对上。墙上的观察哨全都看见了那面旗。几个老兵不约而同地拍了一下胸墙,拍得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
“他们到了。”有人说。
没人接话。大家只是看着那支队伍从桥北缓缓靠近。坦克的炮管在晨光里泛着乌光,步兵的枪口渐渐从朝下变为朝天,那是进入友军视界后的规矩。讯号兵又挥了三下旗,然后转身往回跑,步子轻快得不像在战场上。两个人跑回暗门时,其中一个扭头朝桥上看了一眼,嘴里不知念了句什么,城墙上的人只看见他咧着嘴,像在笑,又像在喘。
三分钟后,北侧封锁墙的大门缓缓拉开。两扇包铁门板刮着水泥地,发出低长的呻吟。门后早集满了人——民防队员、医疗兵、从各街区赶来的脚夫、推着手推车的老头。他们没收到开门的命令,是听见动静自发过来的。有人在袖子上擦了擦手,有人把担架从肩膀上放下来,有人把水壶拧开又盖上。门彻底打开后,北风卷着一股泥沙灌进来,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唐满就在最前面那批步兵里。他走得很慢。左腿从膝盖处开始缠满灰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每迈一步,脚掌便在地面拖出一小段泥印。他用一根铁管撑着半边身子,右肩挎着一支栓动步枪,枪管让路边的扬尘蒙成了土色。他身后是杆子。杆子更瘦了,脖颈上暴起两根青筋,像两根被风吹僵的藤。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裹着半截从死马身上割下来的鞍布。他没带枪,怀里只抱着一只空弹箱,里面放着几本被血泡过的花名册和一面卷起来的连旗。
唐满走到门前,站住了。他抬头看那两扇高高的大铁门,看门后那一张张陌生的、活人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到底没发出声。他撑着铁管慢慢走进去,刚跨过门槛,旁边一个推车的老人冲上来一把扶住他。老人把一块用盐水浸过的粗布递过来,让他擦脸。唐满接过布,没擦,只攥在手心里,冲老人点了点头。
“万战官,三营二连。”他说。声音哑得像风从破笛子里灌出来,“打穿了。”
老人没应声,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唐满感到那只手在抖。不是冷,是憋了太久。他松开老人的手,回头看了一眼陆续进城的队伍。那些兵都和他差不多,浑身刮痕,面皮干裂,嘴唇上全是血口。有人走着走着突然矮下去,旁边的人连忙架住,架起来后那人还冲旁人摆手,意思是自己还能走。
“人呢。”唐满问。
“在后头呢。快到了。”杆子赶上来,把那只空弹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差点也坐下去。他仰头看城墙,又回头看城外,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到了墙内。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排长上哪儿了?”唐满问。
“桥头。跟城防的人对接。许排让人给统帅部传信,说万战官到了,先锋连进北门,团主力最迟今晚全部靠拢。暴风雨的人在西北方向,下午能到。神明之刃已经绕到西面,准备从旧工业带南口压进去。”
“传过去了没有?”
“传了。用的是有线。”
唐满点了点头。有线好。无线容易被雾里的东西截胡,这道理他们几天前就懂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油布,里面裹着一只老式怀表,表盖崩掉了一块,表针已经不会走了。他看了两眼,又包起来放回去。
“表早停了。”杆子说。
“放在胸口,能当个壳。”唐满说。
杆子没再问。他们靠着墙边蹲下,两个人分了一壶水。水从井里打的,带着一点土腥味,可喝进嘴里像甘露。唐满把水咽下去,抬头看城里的街巷。铺面都关着板,几条瘦狗从巷口钻出来,绕了他们一圈,又跑开了。几个半大孩子站在远处,拿黑眼睛偷偷打量这些进城的兵。一个大娘从窗口递出半筐煮土豆,被一个年轻的兵接住。那兵捧着筐子转过身,想给战友们分,刚走两步就被人群围住了。土豆还热着,皮上粘着灶灰。有人剥了皮就往嘴里塞,烫得吸溜气。
唐满也分到一个。他拿在手里,用牙一点点啃。杆子看着他,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小声说:“我在路上想了,等进了城,我就找地方给家里写封信。我爹还在北边。这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寄到。可我得写。万一呢。你写不写?”
“不写。”唐满说,“等仗打完再写。不然家里人白等。”
“你总觉得能打完。”
“能。”唐满把土豆最后一点送进嘴里,嚼了嚼,“打不穿我们就不会坐在这儿吃土豆。”
杆子没再说话,把脸埋进膝盖中间。风从北门直贯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和干草叶贴着地面打旋,像一群慌不择路的小虫。
下午三时,暴风雨的先头突击队从西北方向的旧工业带南口进入外城。队长叫陈七两,个子高,肩宽,一把霰弹枪横背在身后,右脸颊贴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纱布。他带着一百多人,从废弃的铸造车间方向一路清过来,路上还收拢了十几个落单的万战官伤兵。进南口时,他把人分成三股,一股走地面,两股沿屋顶和二层连廊过去。城里早有人等在那里接应。北区民防队的人在巷子中间用白灰画了条线,线西边是暴风雨的清扫区,线东边交给神中射的几个观测手盯着。
陈七两见到接应的人,把枪背带往肩上一甩,问:“有烟没有?”
接应的人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抖出两根。陈七两拿了一根,凑到对方递来的火柴上点着。他吸得很猛,腮帮子都凹了进去,半天才把烟吐出来。吐完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自己带来的人喊:“都进来!三班留外面,把那条通道看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过去。”
城外的街道上,暴风雨的人正在陆续通过。有几个人抬着用两根长枪绑成的临时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兵。那兵的脸灰白,额角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渗到了耳朵根。抬担架的兵脸上脏得看不出年岁,只一双眼睛亮着,像荒草里的两粒火星。
“他还没死。”抬担架的人对陈七两说,“就是睡着了。两天两夜没闭眼。刚闭上。”
“抬进去。找医疗队。别放地上。”陈七两说。
城里的医疗队已经在街口支起了棚子。白布挂在两根竹竿上,被风鼓得像个兜满的大口袋。几个穿灰蓝制服的卫生兵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担架抬进去,有人拿剪刀剪开伤员腿上的绑带,血水和尘土一起涌出来,像掰开了一块夹着红沙的破糕。卫生兵的手极稳,拿盐水冲了伤口,又用棉纱一圈圈缠上。边上有个人在低声哼歌,调子极慢极长,像给昏迷的人招魂。没人问他唱什么。棚子里的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陈七两站在棚外,把烟抽完,用鞋尖碾灭。他看了看北边,那边万战官的队伍正在换防,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批,新上去的人脸膛更黑,眼睛在暮光里闪着亮。他又看了看西边,旧工业带的烟囱像几根歪斜的灰指头戳在天上,指缝间已经透出暗红色的晚霞。
“天快黑了。”他说。
“暴风雨在城北待命。万战官在墙下休整。神明之刃天黑前能到西北角。天之孤的三轮轰炸预定明天清晨开始。”接应的人向他交底,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你们今晚在这里。明天天不亮,听信号,从北门出,朝桥头方向打,给天上的让开。”
“听谁的信号?”陈七两问。
“城头三发绿色信号弹。然后又是三发。一共六发。”
陈七两点头。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胸袋,没再说什么。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只夹在耳朵上,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
街角,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老兵坐在石阶上,用仅剩的那只手比划着,给他们讲路上的事。他说雾里的僵尸兵怎么开枪,怎么排队,怎么被坦克碾碎。说夜鸟哨的人从雾里飞出来,像一群灰雀。说有些兵中了毒,端着枪跟空气说话,说了一整夜。孩子们听得眼睛发直,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老兵忽然不讲了。他眯起眼,望向城外的方向,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到了就好。到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暮色像一瓢凉水从天上浇下来。城里没有点灯,只有墙头和几个主要路口亮着用黑布罩住的电筒。风从北门灌进,带来城外泥地上蒸起的潮气,还有极远极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铁轨震动声。唐满坐在墙根下,把怀表掏出来,用袖口慢慢擦表盖。表针早不走了,可他还是擦了又擦,像这个动作本身就能把时间留住一点。杆子在他旁边,用炭条在墙上画了一匹马。画得不怎么样,四条腿一长一短,可他自己看着,忽然笑了。
“等打完仗,我买匹真马。”杆子说。
“你连骑都不会。”
“可以学。谁生下来会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