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扫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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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贝克曼斯说。

猎人低头,顺着他那只僵成鸡爪似的手看下去,看见他仍死死攥着腰间那把刀的刀柄。刀没有出鞘,被布条和手指缠在一起,像长在了他身上。

“谁的刀?”猎人问。

“年轻队员。”贝克曼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刀留给我。说团长……刀在人在。”

猎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极轻地覆在贝克曼斯那只已经扭曲变形的手上。不是掰,只是盖着,像怕一用力,这个人也会跟着刀一起散开。

“刀在。”猎人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听见了?”贝克曼斯像是笑了,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抽了一下。

“听见了。”猎人说。

他直起身,朝北侧招了招手。担架队从封锁墙的阴影里跑出来,两人一组,弯着腰,贴着掩体小步疾行。担架是折叠的,展开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声。他们把贝克曼斯往担架上抬,他的右手仍攥着那把刀,怎么都掰不开。担架兵拿来一条布带,把刀柄和手一起松松地固定在担架边缘。贝克曼斯已经彻底昏了过去。他的脸在火光下像一张被揉烂了的纸,安静地皱着。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他的左手从担架边垂下来,指尖几乎拖到地面。猎人走上去,把那只手轻轻放回他的胸口。那只手凉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这什么情况?”一个营长模样的汉子冲过来,满身灰土。他看着被打断腿的腐心正往南边废墟缩,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落刀战团的人,声音都变了,“你们两个人……两个人把它打退了?”

“没退。”猎人说,“它回洞里去了。一会儿还会来。”

“那怎么办?”

“你们把活着的都撤进去。”猎人说。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那排仓库。斯劳沙已经走到里面,正蹲下去探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一个,两个,三个。他还带出来一个,是个很年轻的刀兵,脸上全是血,一条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但人还醒着,正小声哭着喊团长。斯劳沙把他背起来,一步步朝这边走。那年轻刀兵趴在斯劳沙背上,哭声细得像夜虫,被风一吹就散。

“猎人。”斯劳沙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它没走远。南边仓库后面,我看到了。它在那蹲着。在等我们撤。”

猎人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有些东西不用商量。腐心不是野兽。它越来越像一支军队里的老卒,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知道退到哪一步还能反扑。它被他们打断了腿,但耐性还在。它蹲在仓库的阴影里,用那双没有眼睛的脸,一直“看”着这边。它在等他们的人从掩体里走出来,等担架队把伤员一个个往北边抬。它在等一个可以一次杀掉所有人的口子。

“你带人撤。”猎人说。

“你呢。”斯劳沙问。

“我陪它耗到天亮。”

斯劳沙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弹匣,轻轻拍进猎人掌心。猎人接过去,没看,直接插进胸前的弹挂。两个人的动作像已经配合了很多年,其实他们认识还不到七天。可在这片废墟上,人和人之间的默契只需要一个晚上。

“别死在今夜。”斯劳沙说。

“我死不了。”猎人说,“我还欠他一杯茶。”

斯劳沙没说话,背起那个年轻的刀兵走了。担架队跟在他后面,抬着贝克曼斯,低着身子,从掩体之间向北移动。夜还很黑,探照灯每十五秒扫过来一次,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极长的黑线,在碎石上扭曲、断开,又重组。直到最后一队人消失在北侧封锁墙的入口处,天边才泛出第一道极淡极淡的蟹壳青。

猎人站在那截侧翻的车厢旁边,把枪托重新架上肩窝。南边仓库后面,那团灰绿色的生命信号还在,一动不动,像一块嵌在夜色里的烂泥。他知道它在等他。他也在等它。远处,斯劳沙已经带着人撤进了封锁墙。他站上墙头时回头望了一眼,左眼在暗光里像一颗极远的寒星。他抬起手,极快地在耳畔做了个手势——那是风信子公会时期就通用的暗号,意思是“我到了,你看着办”。猎人看见了,没有回。他只是把左眼闭上了一瞬。再睁开时,绿眼已经适应了越来越亮的晨光。他看见那团信号动了。腐心从仓库后面爬出来,两条刚长出一半的腿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响。它比刚才更小了一圈,佝偻着身子,胸腔肉瘤不再喷液,而是像死了一样紧贴着骨壁。它没有冲过来,只是朝北望了一眼,然后慢慢退回阴影里,不见了。

天亮了。

二十分钟后,雷诺伊尔在封锁墙北侧的地下指挥所里接到了前线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斯劳沙。他的声音在加密线路里像从极远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一种北境冬夜里才有的沉稳。

“腐心暂时打退了。贝克曼斯救下来了,还活着。西线管廊和南城编组站之间,我、猎人和落刀残部已经建立了临时火力交接点。现在腐心缩回了南侧地下涵洞,但生命信号没有消失。它在休整。天亮之后,它可能回巢,也可能原地二次异化。我建议天亮后不要派人进入编组站清扫——那地方土里全是它的尸液,人等于是走在培养皿上。”

雷诺伊尔握听筒的手极稳。他问:“贝克曼斯呢?”

“左臂保不住。还在手术。人还醒过一次,嘴里一直念‘刀在人在’。”斯劳沙顿了顿,像在透过硝烟极目远望,“是战团长的右手。他的刀,不是自己的。是一个年轻队员留给他的。”

雷诺伊尔没说话。片刻后,他慢慢说:“把刀给他留着,不管他醒不醒,别从他手里拿走。天亮后,封锁墙从南城到西线的巡逻由你们接手,但绝对不允许深入,只许在安全线内。猎人呢?”

“他在墙头,还在等腐心。”斯劳沙说。

雷诺伊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极低地说:“让他等。等得到天亮,就让他回来,睡一觉。等不到天亮……”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们都会在。”斯劳沙说。

电话挂断。

天已经完全亮了。废墟上那些灰白色的、被腐心尸液浸透的杂物在晨光里泛着湿冷的微光,像一整片刚刚浮出地表的旧战场。猎人还站在车厢旁。他的影子被初升的日头拉得极长极远,像一截从战火中抽出来的黑色刀刃。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亮,亮得人几乎能看见封锁墙后面那些没有被战火吞掉的路灯柱子,一根一根立在城市剪影里,像从旧世界来的路人。

他知道腐心会再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可至少,明天还没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把枪背好,朝北侧封锁墙的方向走。身后那片废墟在他脚下发出极细碎的响,像有无数张被风翻动的旧纸页。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住。他想起贝克曼斯说过的那句话。刀在人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贝克曼斯的血,已经在晨光里干了,裂成暗红色的细纹。他用力握了握拳,再松开。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很淡很淡的焦味和从地底翻上来的土腥气。他站在风里,像在等什么人从风里走回来。没有人回来。只有他一个人,和天边那轮还没有完全升起就已白得发烫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