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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舱内,已经没有上下左右之分。
那股源自白袍人的终极引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艘昆仑山号揉成一团。金属墙壁被挤压得向内凸起,布满了诡异的、非欧几里得几何形状的褶皱。医疗兵和设备被死死地压在舱壁上,连骨骼碎裂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随着空间的扭曲而被拉长、压扁。
赵建军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开。一半的身体被扯向左边,另一半被扯向右边。他死死地抠住一截断裂的控制台边缘,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但那剧痛根本无法与灵魂被撕裂的感觉相比。
他的视线,穿过已经彻底破碎的舷窗,望向那片正在坍塌的星空。
白袍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点。
一个比任何黑暗都要深邃,比任何光明都要纯粹的,白色的奇点。
它正在吞噬一切。
光,物质,空间,时间,因果……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它无情地拖拽进去,还原成最原始、最有序的“无”。
绝望。
这是赵建-军戎马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会到如此纯粹的绝望。
人类的勇气,智慧,牺牲……在这位神明最后的,疯狂的“格式化”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突兀地,在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存在的炮舱里,响了起来。
叮。
赵建军艰难地扭过头。
那台已经报废的生命监测仪屏幕上,那条代表苏毅心跳的,笔直的水平线下方,一条全新的,翠绿色的曲线,平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心跳。
那是一种……脉动。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生长的,脉动。
躺在扭曲急救床上的苏毅,动了。
他不是“醒”了。
他只是,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像一株植物在深夜里舒展自己的枝叶。他身上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服,无声地化作了飞灰。皮肤之下,那些翠绿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在他体表缓缓流淌。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情感。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看透了亿万年生死循环,看透了宇宙从诞生到热寂的,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不再是苏毅。
或者说,他不再“仅仅”是苏毅。
他就是那套来自上一个文明的,代表着“生命”与“生长”的,终极操作系统。他把自己,献祭给了这份“维修单”,然后,他自己,就变成了这份维修单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扭曲的空间,看向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白色奇点。
在他的“视界”里,那个白袍人,不再是一个神,一个敌人。
那只是一个“故障”。
一个试图将整个宇宙的“代码”,强行收束成“零”的,逻辑错误。
而修理工的职责,就是修复故障。
苏毅从急救床上“站”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双脚,脱离了床面,悬浮在了空中。那股能撕裂星辰的引力,对他毫无作用。
他像一棵树,扎根在时空本身。任何外力,都无法让他动摇。
翠绿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越来越亮。那光芒中,没有能量,没有热量,只有一种纯粹的,野蛮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生命力。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正在被撕裂的昆仑山号,停止了崩溃。那些扭曲的合金结构,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过,虽然没有恢复原状,但不再继续解体。
那股吞噬一切的引力,被这片翠绿色的光芒,抵消了。
赵建军感觉身上的压力一轻,整个人脱力般地瘫倒在地。他大口地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悬浮在空中,浑身散发着绿色光芒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苏毅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他心脏的位置。
也是那条翠绿色“心跳”曲线的,源头。
他的手,毫无阻碍地,伸进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血,没有伤口。他的身体,仿佛就是由光构成的。
当他的手再次抽出来时,他的掌心,托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由无数翠绿色光点构成的,不断旋转的,复杂的立体结构。那是“世界树”的核心,是那套“生命”操作系统的,源代码。
苏毅低头,看着掌心的这团“源代码”,平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属于“苏毅”这个人类的,最后的温柔与不舍。
他想起了文昌街那间有点乱的铺子,想起了那碗红烧牛肉味的泡面,想起了爷爷留下的那把旧钳子。
他只是个修理工。
想修修家电,换换灯泡,混混日子。
结果,接了一份,来自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售后服务单。
现在,到了交工的时候了。
他左手托着那团“源代码”,右手伸出食指,在那团光芒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