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开春·化雪出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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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大半的时候,屯子里的路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踩上去吧唧吧唧地响。屋檐下的冰凌子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在墙根底下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水流,顺着排水沟往外流。院子里的积雪从三尺厚缩到了一尺厚,又从一尺厚缩到了脚脖子深,最后只剩下墙根和柴垛背阴处还残着几片白,像补丁一样贴在黑褐色的泥地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泥地上升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走在院子里能闻到一股泥土翻出来的腥味,混着草根和落叶泡了一冬之后发酵的酸气。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看着院子里的泥地一寸一寸地露出来。白尾从狗窝里钻出来站在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弓着背,尾巴翘起来,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舌头卷着。虎子跟出来也伸了个懒腰,黑豹黄虎跟着出来了,青狼花背也跟着出来了,六条狗在院子里站成一排,各自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然后开始在泥地上跑来跑去,爪子在湿泥上踩出一串串凌乱的印子。五只鹰从屋檐下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几圈,老猎王啾了一声,声音在开春的清冽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卓全峰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进了屋。墙上挂着那杆猎枪,挂了一整个冬天了,枪管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猎枪摘下来,蹲在灶台边上,把枪拆开,枪管、枪机、扳机、弹簧一样一样卸下来摊在一块干布上。他用棉布条蘸了枪油,从枪管口穿进去,来来回回地抽着,布条上带出一层暗褐色的锈渍和积了一冬的火药残渣。擦干净了枪管,又擦枪机里的每一个零件,弹簧用细布条勒着擦,扳机的关节处滴了两滴油。他把所有零件擦得锃亮,重新组装回去,拉动枪栓试了试,清脆的咔嗒声在屋里响了一下。白尾趴在灶台边听着那声响,耳朵动了一下。

弹药袋子挂在墙角,他摘下来打开口子,把里面的火药铅弹引火帽一样一样倒出来检查了一遍。火药受潮了会结块,铅弹要是氧化了表面发白,打出去准头就差。他把火药在炕席上摊开晾了晾,把铅弹一颗一颗地用手搓了一遍,光亮的留下发白的挑出来重新熔了铸新的。引火帽用小盒子装了,一个个检查帽口有没有受潮变形,好的留下,坏了的挑出去。他把弹药重新装好扎紧了袋口,背篓从墙角拎出来检查了一遍背带,又往里头放了水壶和干粮袋子。

白尾蹲在院子里看着他忙活,尾巴摇着。虎子趴在院门口,耳朵竖着。黑豹黄虎围着背篓转圈,青狼花背跟着转。三丫抱着黑豹从屋里出来蹲在台阶上,“爹你今年要去更深的林子了?”卓全峰把背篓背好试了试重量,“嗯,去年的猎场打得差不多了,得往里走走。”三丫站起来,“我跟你去。”卓全峰看了她一眼,“你走了黑豹谁管?”三丫把黑豹往怀里搂了搂,“黑豹也去。”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她,三丫今年又长高了,已经快到他肩膀了,两条辫子又粗又黑,脸上带着冬天晒太阳养出来的红润色。“行,你去,把青狼花背也带上。”三丫点了点头,把黑豹放下,转身去狗窝那边喊青狼花背。两条半大狗颠颠地跑过来蹲在三丫脚边,耳朵竖着,尾巴翘得老高。

卓全峰把院门推开,站在门口看了看远处的老黑山。山腰上的雪化了大半了,露出了青黑色的山体和灰绿色的松林,山顶上还扣着一顶白帽子,在蓝天下亮闪闪的。山脚下的溪流化冻了,哗啦哗啦的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空气里全是化雪之后那种清冽的冷香,带着松脂和泥土和融雪混合的气味,钻进鼻子里醒脑子。他把猎枪背上肩膀,“走,去看看化雪之后的林子里有啥。”白尾第一个冲出院门,虎子跟上,黑豹黄虎跟在后面,青狼花背跟在最后面。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老猎王飞得最高,小猎王飞第二层,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四周。三丫背着一个小背篓跟在爹身后,黑豹在她脚边跑着,两只狗崽跟在左右。

化了雪的山路泥泞得走不动,一脚踩下去鞋底沾半斤黄泥,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在树干上刮鞋底。白尾在前面探路,浑身上下溅满了泥点子,尾巴尖上甩着一串泥水。虎子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白尾踩过的脚印里,省力气。青狼花背走在中间,两条半大狗的爪子在泥地里踩得吧唧吧唧响。五只鹰在林子上空飞着,影子在泥地上掠过来掠过去。三丫跟在爹身后,步子稳当,背篓里的干粮和水壶随着步子轻轻晃着。黑豹跟着她的脚边,走一段就停下来甩甩爪子上的泥,又追上去了。

走到去年做标记的那片新山谷入口,卓全峰停下来蹲在一棵老柞树跟前。树干上刻着一个记号,刀痕还在,但被冬天的冻裂撑宽了一些,周围的树皮又长出来了一圈包住了刻痕的边缘。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去年秋天做的标记,今年开春头一趟来。”他站起来带着队伍进了山谷。山谷里的雪化得比外面慢些,阴坡上还积着残雪,阳坡上已经露出了湿漉漉的黑色泥土和一丛丛枯黄的草根。溪水从谷底流过来,哗哗地响着,水边的泥土上印着一串新鲜的脚印——狍子的,大小不一,有七八只,脚印旁边的泥地上还留着啃过的草根茬子。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伸手摸了摸脚印边上的泥,泥还是湿的,软的手指头一按就陷进去了,“早上刚来过,喝水了。”

小猎王在天上啾啾叫着,盘旋了两圈往谷底的方向指了指。卓全峰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谷底的一片开阔地上,一群野鸭正落在化开了水面的浅滩上,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头鸭伸着脖子警惕地四下张望,其余的鸭子把头插进水里觅食,屁股朝天撅着。卓全峰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看了半天,没动枪。三丫蹲在他旁边小声问,“爹,不打?”卓全峰摇了摇头,“野鸭还没开始下蛋,现在打了明年就少了。等它们孵完了再打。”三丫点了点头,学着爹的样子蹲着不动,青狼花背趴在她脚边,两条狗也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野鸭群。野鸭们在浅滩上觅食了一阵,头鸭抬起头叫了两声,一群鸭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往谷外去了。

卓全峰带着队伍继续往山谷深处走。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树冠把天遮了大半,地面上只漏下疏疏的光斑,照在厚厚的落叶层上。白尾在前面走得很慢,边走边低头嗅着地面。忽然它停住了,耳朵竖起来,转头朝卓全峰摇了摇尾巴。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看——一棵老椴树根底下的腐殖土鼓起来一个小包,土包的表面裂着几道细纹,缝隙里露出一截淡绿色的茎秆,刚从土里钻出来不久。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包周围的落叶,露出看,等茎秆长到三寸高了再来挖。”他用一块石头在旁边做了个记号,又用手把落叶重新盖上去,把土包恢复了原样。三丫蹲在旁边看着爹做的一切,“爹,你怎么知道那底下是人参?”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土包的样子,参苗拱土跟草苗拱土不一样,草苗拱出来土包是圆的,参苗拱出来土包是扁的,裂口的方向也不一样。”三丫蹲下去又看了看那个土包,点了点头,“记住了。”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卓全峰在谷口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停下来。山坡上生着厚厚一层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被。他蹲下来用小铲子在青苔底下探了探,铲尖碰到了一截硬东西,他顺着那截硬东西的走向慢慢往外挖。土里露出来一截紫红色的粗根,比大拇指还粗一圈,带着细密的横纹,在化雪后湿漉漉的泥土里显得格外饱满。“天麻。”卓全峰把天麻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清干净,鹿骨签子剔着根须上的泥,动作又慢又细。天麻的根须比党参的还脆,稍微用点力就断,他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左胳膊肘撑着地,右手的鹿骨签子在根须周围一粒一粒地剔土。三丫蹲在旁边看着,屏着呼吸不敢出声,青狼花背也趴着不动,连白尾都蹲在旁边不摇尾巴了。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一整根天麻从土里完整地取了出来,根块粗壮得像个小棒槌,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紫红色的油光。三丫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爹,这个比去年挖的还大。”卓全峰用湿草叶子把天麻包好了放进背篓里,“这山谷里的腐殖土厚,天麻长得比外面壮实。”

太阳爬到正顶的时候,队伍在山谷里一条小溪边歇脚。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干粮和水壶,掰了半块饼子递给三丫。白尾虎子趴在小溪边上喝水,黑豹黄虎挨着趴着喝,青狼花背挤在中间,六条狗的头都埋在水里,呼噜呼噜地喝着。五只鹰落在溪边的树枝上理着羽毛,老猎王啾了一声。卓全峰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饼子,看着山谷里的景色——化了雪的山坡上露出了一层薄薄的绿意,是草芽刚拱出来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枯黄的落叶和黑褐色的泥土之间格外显眼。溪水从上游哗哗地流下来,水面上浮着几块未化的碎冰,在阳光里闪着光。三丫坐在他旁边抱着黑豹,黑豹的鼻子上一圈水珠,是刚才喝水时沾的。“爹,这片山谷比咱家那边的林子好看。”卓全峰把饼子咽下去,“嗯,深林子里的景致跟外面不一样,树老、水清、空气也好。”三丫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透过树冠的缝隙能看到一片湛蓝的天,“爹,夏天的时候咱们能来这儿住两天不?”卓全峰喝了一口水,“能,夏天带你们来这儿野炊。”

歇够了脚,卓全峰站起来把背篓背好,“走,再看看谷底有没有啥新动静。”队伍继续往山谷深处走。越往里走树冠越密,光线暗下来了,地面上的落叶层也更厚了,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白尾的步子放得更慢了,耳朵不停地转动着,虎子跟在后面也放慢了。青狼花背的尾巴夹起来了,两条半大狗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卓全峰的步子也放轻了,猎枪从肩膀上摘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前面不远处有动静——灌木丛的叶子在动,不是风,风没有那么大,是整个灌木丛在往前移动。卓全峰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三丫也蹲下来按住了青狼花背的脑袋。那丛灌木移了几步停住了,然后从灌木丛里探出一个带角的脑袋——一头狍子,正在低着头拱着树根底下的草根吃。它没有发现人,耳朵耷拉着,吃得专心。卓全峰把枪端起来架在膝盖上,对准了狍子的胸口,但他没有扣扳机。那狍子吃了两口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蹄子在落叶上踩出细碎的沙沙声。卓全峰把枪放下了,“走吧,今儿头一趟巡山,不动枪。”三丫站起来跟在他后面,青狼花背的尾巴又翘起来了。五只鹰在天上跟着队伍的轨迹盘旋着,老猎王啾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几下才散。卓全峰带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谷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和草籽,鞋底上糊了厚厚一层黄泥。走出山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深处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新绿的光,那是树梢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在反光。他转回头继续走,白尾在前面跑起来了,虎子跟着跑,黑豹黄虎也跑起来了,青狼花背跟着跑,六条狗在泥路上撒着欢。三丫跟在后面跑着,背篓在她背上颠着,黑豹在她脚边一蹦一跳地跟着。五只鹰在天上飞成了一行,老猎王在最前面,小猎王在最后面,灰白色的翅膀在开春的蓝天下划着一道一道的弧线。卓全峰走在队伍中间,猎枪扛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的,裤腿上的泥点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干成了褐色的泥壳。远处的老黑山在蓝天下立着,山顶的雪帽在阳光里白晃晃的。屯口的柳树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绿意,枝条在风里软软地摇着,跟冬天硬邦邦扎着的样子完全不同了。冬天过去了,新的猎季正从泥土里、从树梢上、从溪水边、从每一道化开的雪缝里,一点一点地冒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