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二哥·账本与兄弟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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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地塞了好几本账册。他进院子的时候围巾上全是雪,眉毛上挂了一层霜,跺着脚在门槛上磕鞋底的泥,“老三,帮我看看账本,我这心里没底。”卓全峰正在院子里劈柴,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搁,“进屋说,外面冷。”

二哥上了炕,把布袋子解开,从里头掏出三本账册摊在炕桌上。一本是老店的,一本是新店的,还有一本是两店合在一起的汇总账。他翻到汇总那本的最后一页,手指头在一排数字上敲着,“老三,你帮我看看,分店开了之后流水涨了,但利润没涨多少。这几个月算下来,新店比老店多卖了两百多块钱的菜,但到手的钱跟老店差不多,是不是我成本控制得不好?”卓全峰蹲在炕沿边上,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二哥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些,但记账的方法还是老一套,流水、进货、人工、损耗这些项目写在一堆,看着有点乱。卓全峰把三本账册并排摆在炕桌上,蹲在炕沿边看了将近一个时辰,来回翻了三四遍,把每笔进账和支出都捋了一遍。

“二哥,你这人工花多了。”卓全峰指着一行支出,手指头在纸上划了一道,“两个分店各雇了两个帮厨,老店两个,新店两个,加起来四个人。其实一个分店一个帮厨就够了,二嫂管老店你管新店,后厨的事儿你们俩自己顶上,省下来的工钱够再开一家分店的押金了。”二哥凑过来看了看那行数字,手指头搓着下巴,“一个分店一个帮厨?那忙不过来的时候咋整?”卓全峰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你看你上个月流水最高那几天,四个人工钱加起来花了六十多块。但老店那几天二嫂掌勺,帮厨就在旁边切菜打下手,一个人完全够了。新店你也一样,你自己炒菜,帮厨给你备料,一个人顶得上来。”二哥把账本接过去又看了一遍,把那个数字比了半天,“老三你脑子好使,我咋没想到这一层。”卓全峰点了一根烟蹲在炕沿边上,“不是我脑子好使,是我家二丫脑子好使。她管账的时候也是这么算的,我跟她学的。”二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家二丫才多大?就会算账了?”卓全峰说,“十二了,家里的账全是她管的,比我管得细。”

二哥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行,我回去就把帮厨减了,先试一个月看看。”他跳下炕穿好鞋,在灶台边上站了站,把围巾重新缠好,“老三,你说我再开第三家分店,镇上那个门面租不租得?”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添柴,“先别急,等你把这家新店的成本压下来、利润稳住了再说。步子迈太大会扯着裆。”二哥咧嘴笑了,“扯着裆,这话像你的风格。”他推开门走了,自行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推了一阵才骑上去,围巾在风里飘着。

过了半个月,二哥又来了。这回他没骑自行车,是走来的,进了院子脸上带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卓全峰,“老三,这个月的账你帮我看看,帮厨减了一个之后,人工支出少了二十三块,利润涨了一成多。”卓全峰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遍,把账本翻了几页,“稳住了,下个月按这个路子走。”二哥蹲在灶台边上接过卓全峰递来的烟点上,“老三,你说我要是明年在镇上再开一家,能不能撑住?”卓全峰把烟灰弹了,“只要老店和新店都稳了,镇上那家就能开。先把现有这两家伺候好了,顾客攒够了口碑,开第三家的时候一开门就有人来。”二哥点了点头,抽了两口烟,忽然说,“老三,你帮我管着账吧,一个月给你十块钱。”卓全峰摆了摆手,“让二丫帮你管,她管得比我细。”二哥说,“你家二丫才十二,我雇童工啊?”卓全峰说,“她乐意,不要钱。”二哥蹲在灶台边把烟抽完了,“行,回头我把账本拿来给二丫看看,让她帮我盘一盘。”

二哥走了之后,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剩下的烟抽完。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蹲在灶房门口。院子里胡玲玲正在晾洗好的衣裳,五丫六丫追着七丫福妹在柴垛边上跑,三个闺女的笑声在院子里脆亮亮地响着。卓全峰站起来进了屋,二丫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他蹲在炕沿边,“二丫,你二伯找你帮他看账本,你愿不愿意?”二丫抬起头,“二伯饭馆的账?”“嗯,新店开了之后他算不清利润,我让他把账本拿来给你看看。”二丫把笔放下,“行,回头拿来我看看。”她说完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走着。

三天后二哥果然把账本拿来了。二丫蹲在炕桌边上翻了整整一下午,把三本账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在纸上写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然后把二哥叫到跟前,“二伯,你这两家店的人工成本减下来了,但原材料进货的账有点乱。你这两笔豆腐和白菜是同一天从同一个地方进的,但记了两笔不同的价钱,一笔七毛一斤,一笔六毛五,差了五分钱。一个月下来差了好几块。”二哥蹲在炕沿边上凑过来看,眼睛眯着看半天,“还真是,我那天进货的时候两样菜掺着称的,回来记账的时候分开了,价钱记差了。”二丫用铅笔把那两行画了一个圈,“二伯,以后进货的时候让卖菜的给你开个条子,条子上把每样菜的斤数和单价写清楚,回来照着条子记账就不会错了。”二哥蹲在炕沿边上连连点头,“好好好,二丫你说得对,二伯记住了。”他把账本收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糖放在炕桌上,“二丫,这是二伯给你的,你拿着。”二丫看了看那把糖,又看了看卓全峰,卓全峰点了点头,二丫把糖收了,“谢谢二伯。”二哥站起来拍了拍炕沿上的土,“老三,你家二丫这脑子,将来不当掌柜的可惜了。”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她爱干啥干啥,我不拦着。”二哥出了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老三,下个月利润要是再涨了,我请你们全家吃饭!”卓全峰摆了摆手,二哥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晚上二丫把二哥的账本又翻了一遍,在纸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把纸叠好了放进自己的书里。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烧水,白尾趴在他脚边。他回头看二丫在炕桌边上低着头写写画画的样子,二丫的侧影在煤油灯底下安安静静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他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白尾打了个哈欠,虎子趴在灶房门口闭着眼。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的柴垛上、栅栏上、狗窝顶上,把白天扫出来的小路又盖了一层薄薄的白。二丫合上本子吹了灯,缩进被窝里,五丫六丫已经睡着了,三丫抱着黑豹,四丫攥着鹿角笔,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打着小呼噜。卓全峰也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把屋里的暖意维持着,窗外的雪声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蚕在不停地吃着桑叶。他翻了个身,白尾在炕沿脚底下也翻了个身,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安安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