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大嫂·妯娌情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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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了路,屯子里的人哪也去不了,家家户户关了门在炕上猫冬。卓全峰家的院子里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从院门口通到灶房门口,再从灶房门口通到狗窝和柴垛。白尾每天沿着这条小路溜达几趟,爪子踩在扫过的路面上,把脚印印得实实在在的。虎子跟在后面,黑豹黄虎青狼花背排成一串,六条狗一溜烟地在院子里转圈。五只鹰蹲在屋檐下蓬着毛,偶尔飞起来在院子里兜一圈又落回去。

大嫂刘晴每天下午都来。起初是隔一天来一趟,后来天天来。午饭后雪光最亮的时候,她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总拿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颗酸菜疙瘩,有时候是一把干豆角,有时候就是空着手来的。她把棉鞋在门槛上磕干净了才进屋,一进屋就脱了鞋上炕,跟胡玲玲面对面盘腿坐着,两个人中间摆着针线笸箩,纳鞋底、缝补衣裳、唠家常。大嫂的针脚比以前细密多了,棉线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针尖在头发上蹭一下,然后扎进鞋底里,一针一线都扎得匀实。胡玲玲在旁边缝着一件旧褂子的袖口,手指头灵活地在布料上走着,针脚也细。两个人坐在一起纳鞋底的时候,针线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两只蚕在各自织着茧。

大嫂纳着鞋底忽然停了一下,手里的针悬在半空,“弟妹,以前我说那些难听话,你咋就能忍下来?”胡玲玲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手指头继续缝着,“大嫂,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道理讲。你那时候心里苦,我知道。”大嫂没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底,手指头攥着针使劲扎了一下,布底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针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那时候嘴损,说了好些不该说的话。现在想想,老三对大哥这么好,我那些话真是……”她没说下去,手里的针又扎了一下,这回扎得浅了。胡玲玲把缝好的褂子放在膝盖上,伸手按住大嫂的手腕,“大嫂,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大哥腰一天比一天好,云乐也有了正经营生,日子都是往前过的。”大嫂抬起头,眼眶红了一下,用力眨了两下眨回去了,低头继续纳鞋底,嘴上不再说话了,但手里的针走得比以前更密更匀。

大嫂在胡玲玲这儿坐了一整个下午,临走的时候从带来的布兜里掏出七双纳好的鞋底,棉布面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给七个闺女的,每人一双,鞋面等我回去再上。”胡玲玲接过鞋底翻了翻,大嫂的针脚又密又匀,鞋底纳得厚实,棉花絮得蓬蓬的,手指按下去软乎乎的。“大嫂你做这么多,手不累?”大嫂说,“不累,冬闲没事做。”她把布兜挎在胳膊上下了炕,穿好鞋站在门口,“弟妹,明天我再过来。”胡玲玲送到院门口,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大嫂说“你进去吧外面冷”,胡玲玲说“大嫂你慢走”。刘晴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比以前稳当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揣着手缩着肩快步走,而是迈得开、踩得实,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整整齐齐的脚印。

卓全峰从灶房里出来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大嫂走远了的背影,把烟灰弹了。胡玲玲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大嫂纳了七双鞋底,给咱家七个闺女的。”卓全峰嗯了一声,“大嫂以前嘴不好,但手一直是巧的。”胡玲玲进了屋把七双鞋底摆在炕上,一双一双地翻看着,“你发现没有,大嫂纳的鞋底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纳的鞋底总是左边厚右边薄,穿久了硌脚。现在这七双,厚薄匀得跟拿尺子量过一样。”卓全峰把烟掐了,“人不一样了,手里的活儿也不一样了。”

第二天大嫂果然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篮子冻梨,黑褐色的梨子冻得硬邦邦的,搁在灶台上缓了一下午才化开。五丫六丫蹲在灶台边等着,过一会儿就伸手戳一下梨子软了没有,七丫福妹也跟着戳。大嫂坐在炕上跟胡玲玲一起纳鞋底,这回聊的是云乐的婚事。“镇上有姑娘看上云乐了,开杂货铺的,姓周,那姑娘我见过几回,模样周正,说话做事也利索。托了媒人来提亲了,我跟云乐他爹商量了一宿。”胡玲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那可是好事,云乐今年也二十一了,该成家了。”大嫂叹了口气,“好是好,可彩礼、酒席、新房的家具,样样都是钱。云乐那孩子跑车攒了一点,但远远不够。”胡玲玲看了看大嫂的脸色,没接话。大嫂又纳了两针,“弟妹,你说这事咋办?”胡玲玲把针放下,“大嫂,你回头跟老三说说,他脑子活,能帮你想办法。”大嫂低头纳了一排针脚,“我跟老三开不了这个口,这些年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傍晚卓全峰从柴垛那边抱了一捆柞木柴进来,蹲在灶台边上添火。大嫂在炕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老三,云乐的婚事……镇上那个姓周的姑娘家里要彩礼,三百块。云乐跑车攒了一百出头,还差着老大一截。”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了,手里的针走得飞快,像是要把话说出来之后的尴尬用针线缝住。卓全峰蹲在灶台边没动,添完了一根柴又添了一根,“大嫂,云乐的彩礼钱我出了。酒席在二哥饭馆办,算成本价。新房家具让三哥的砖厂给烧几件瓷砖柜子,便宜。”大嫂手里的针停了,针尖扎在鞋底上没拔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卓全峰的后背,“老三……”嘴唇翕动了半天没说出下句来。卓全峰拍了拍手上的柴灰站起来,“云乐是咱老卓家的后辈,婚事不能寒碜了。大嫂你别多想,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云乐的。”大嫂把针从鞋底上拔出来,又扎下去,手指头攥着针使劲扎了两下,然后低着头继续纳鞋底,纳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老三,我替云乐他爹谢谢你。”声音不高,带着点发紧的颤音。胡玲玲坐在旁边没说话,伸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大嫂的手背。

晚上大嫂走了之后,卓全峰蹲在灶台边洗脚。胡玲玲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卷票子,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都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早给你备着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她把布包递给卓全峰,“三百,够云乐的彩礼了。”卓全峰接过来掂了掂,“你啥时候攒的?”胡玲玲把布包口扎好,“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攒了,每个月省一点,攒到现在正好。你大哥腰伤了这些年大嫂也没少受苦,云乐那孩子又争气,这门婚事不能黄了。”卓全峰把布包揣进怀里,“行,明天我去跟大嫂说钱已经备好了。”他洗完脚上了炕,胡玲玲吹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卓全峰靠着炕头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白尾趴在炕沿底下打了个哈欠,虎子翻了个身。他躺下来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暗红的,把屋里的暖意维持得像一床厚棉被裹着。

第二天早上卓全峰揣着布包去了大嫂家。大哥正拄着木棍在院子里慢慢走,看见卓全峰进来,“老三来了。”卓全峰蹲在院子里跟大哥抽了根烟,然后从怀里掏出布包递过去,“大哥,云乐的彩礼钱我备好了,三百整。”大哥看着那个布包没接,“老三,我不能要你这个钱。”卓全峰把布包塞进大哥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云乐的。孩子要成家了,咱老卓家的脸面得撑着。”大哥攥着布包的手背上青筋突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老三,大哥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卓全峰拍了拍大哥的手背,“自家兄弟不讲欠不欠的。”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云乐的婚事定日子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大哥蹲在院子里攥着那个布包没说话,卓全峰转身走了。白尾跟在他脚边,虎子跟在后面,他在雪地里走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家的方向,大哥还蹲在院子里没动,手里攥着那个布包,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地。卓全峰推开自家的院门进去了,白尾先挤进去抖了抖毛上的雪,虎子跟进去。院子里胡玲玲正带着闺女们扫雪,五丫六丫各拿一把小扫帚在院门口扫着,七丫福妹蹲在雪堆旁边用手把雪拢成一个小山包,福丫拍着雪包喊“山”,福妹跟着拍着喊“大山”。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闺女们扫雪堆雪,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他另一边。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小雪粒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闺女们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五个闺女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扫帚声和笑声响成一片。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进屋吃饭了!”闺女们呼啦一下往屋里跑,五丫的扫帚丢在雪地里,六丫的也丢了,七丫福妹丢了雪包跟着跑,福妹跑慢了被门槛绊了一下,五丫回头一把拽起来推进去了。卓全峰最后起来把院子里的扫帚捡起来靠在墙根,白尾跟在他脚边,虎子蹲在灶房门口等着。雪还在下,细碎的小雪粒密密匝匝的,把院子里刚扫出来的小路又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卓全峰进了屋把门带上,屋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炕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苞米面糊糊和咸菜疙瘩,七个闺女围了一炕,大嫂也在炕上坐着,手里还在纳着鞋底,看见卓全峰进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纳。那笑容不高不低,不浓不淡,就是一个大嫂对兄弟的笑,自然得跟窗外的雪一样,安安静静地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