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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尾从榛柴棵子后面蹿出去,像一道灰白色的箭射向公狼,一口咬住了公狼的脖子。虎子从另一侧扑上来咬住了公狼的后腿,两颗尖牙嵌进肉里往下撕扯。公狼虽然瞎了眼但力气还在,一甩头把白尾甩出去两丈远,白尾在乱石堆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冲了上去,嘴角带着血沫子,眼睛里烧着火。黑豹黄虎从后面冲上来接替虎子的位置,四条狗轮番往上咬,公狼在原地转着圈,嘴巴张着胡乱咬,白尾瞅准它转过来的空档又扑上去咬住脖子不撒嘴了。
母狼想往洞里退,被小猎王俯冲抓了脊背,痛得原地转圈,花背和青狼从桦树林那边跑过来堵住了洞口。青狼的腿还在发抖,但它在洞口前面站住了,竖着毛低吼着,花背蹲在它旁边,两条半大狗并排守着洞口。
卓全峰端着枪从侧面跑出来。公狼正发疯似的甩着头,白尾被它甩得身子离了地,嘴还咬在它脖子上不放,两条前爪在公狼的脸上胡乱抓挠着。他跑到离公狼不到十步的地方站定,枪口抬起来,稳稳地对准了公狼的耳根。公狼听见了脚步声,猛地转过身子来朝他的方向冲,瞎了的眼眶上淌着血,嘴张着露出白森森的牙。卓全峰没退,他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在公狼冲到五步之内的时候扣了扳机。
“砰!”
枪声闷沉沉的,在乱石岗上炸开。公狼的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倒,在离卓全峰三步远的地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他两步跨过去把枪口抵在母狼的耳根上,母狼正被虎子和黑豹黄虎三面包围,调头想跑的时候他开了第二枪,母狼往前冲了两步就趴下了,趴在公狼旁边挨着。
乱石岗子安静下来了。枪声的回音在林间一圈一圈地荡着,然后一点一点地散没了。白尾松开了公狼的脖子,退了两步蹲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嘴角淌着血沫子,脖子上被公狼的牙划了一道口子。虎子也松了口蹲在白尾旁边,舌头伸得老长。黑豹黄虎围着母狼转了两圈,停下来蹲在边上喘气。青狼花背还蹲在洞口前面,青狼的腿不抖了,花背的耳朵竖着。老猎王从公狼头上飞起来落在旁边的石头上理着翅膀上沾的狼血,小猎王落在它旁边蹭了蹭它的翅膀尖。
卓全峰蹲下来,把两头狼翻过来看了看。公狼的牙又长又尖,牙根上嵌着前天吃狍子时塞的碎肉。母狼的肚子鼓着,他伸手摸了一下,脸色一沉——里头有小崽子在动,怀上了。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把烟摸出来点上了。烟雾从嘴角升上去,在晨光里打着旋。白尾趴到他脚边舔着伤口,虎子趴在另一边喘气。
孙小海从后面的桦树林里跑过来,“全峰叔,全收拾了?”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捻灭,“收拾了。皮子剥了,肉也不能糟蹋。怀了崽的母狼留着,小崽咱们带不了,等它们自己饿死吧。”他站起来把猎枪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狼窝的洞口,“走,回去叫人来抬。”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林间的露水晒成了一层白蒙蒙的雾。白尾走在最前面,步伐有点瘸,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三丫从桦树林里跑出来,怀里抱着黑豹,身后跟着青狼花背,“爹!你都打着了?”卓全峰嗯了一声,“打着了两头,皮子完整,牙也全。”三丫低头看见白尾脖子上的伤,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白尾你疼不疼?”白尾摇了摇尾巴,伸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半屯子的人。消息传得比狗还快,屯口的大柳树底下蹲了一圈男人,抽着烟等看狼皮。赵大壮站在最前面,看见卓全峰扛着枪回来了,喊了一声,“全峰叔,你真把狼给收拾了?”卓全峰把猎枪靠在门框上,“收拾了,两头。”他把两张狼皮从背篓里拽出来摊在院子里,灰白色的毛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光。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子围上来蹲着看,伸手摸毛的、捻皮板的、看狼爪的,啧啧声一片。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公狼的牙一颗一颗地拔下来,用布擦干净了摆在石板上。四颗狼牙白森森地排成一排,牙根上还带着暗红色的牙髓。三丫抱着黑豹蹲在他旁边看,黑豹闻了闻狼牙又打了个喷嚏。四丫从屋里拿出画本蹲在另一边,一边看一边画,把拔牙的每个步骤都描下来了。五丫六丫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七丫福妹被娘抱着站在灶房门口,福丫指着院子里的狼皮喊“大狗”,福妹跟着喊“大狗大狗”,胡玲玲说那不是狗那是狼,俩小丫头不信,继续“大狗大狗”地喊着。
晚上,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三丫擦了药粉包上了白布条。虎子蹲在另一边,黑豹黄虎趴在后头。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前面,两条狗今天的表现让它们自己也多了几分底气,尾巴不再夹着了,耳朵竖得直直的。五只鹰蹲在屋顶上,老猎王在最中间,小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互相梳理着翅膀上的毛,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院子里。
院子里晾着的两张狼皮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四颗狼牙摆在窗台上,白森森的。胡玲玲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走到门槛边递给他,“趁热喝了,熬了一整天了。”卓全峰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狍子骨汤,炖得浓白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他端着碗看院子里的狼皮和狼牙,白尾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远处的老黑山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林子的颜色从青灰变成了墨绿,再变成了暗红,一层一层地叠着往天边铺。他端着汤碗,把碗底的骨头渣也喝干净了,碗沿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一层一层的山色,好一会儿没动。
屯子里的大柳树下,还能听见几个老人蹲着唠嗑,“全峰这小子,真把狼王给收拾了。”“那狼王在老黑山溜达了五六年了,谁也没治住他。”“人家有鹰有狗,那是祖传的手艺。”卓全峰把空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把门板合上了,插上门栓。白尾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狗窝那边去了,虎子跟上。他把院里的灯吹灭了,屋子暗下来,窗台上那四颗狼牙在月光里泛着幽白的光。灶膛里柞木柴哔剥响了一声,炕头暖融融的。他上了炕,胡玲玲已经把被窝铺好了,七个闺女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五丫的脚搭在六丫肚子上,七丫福妹攥着被角,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了眼。窗外的月光把狼牙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细细长长的一排,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