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狼皮·山货新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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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狼皮在院子里晾了三天。头一天夜里落了露水,胡玲玲天没亮就拿干布把皮子上的水汽擦干净了,又翻了个面让皮板也透透气。第二天日头毒,她把皮子挪到屋檐底下阴干,怕大太阳把毛晒焦了。第三天风从老林子里灌过来,把灰白色的狼毛吹得飘飘荡荡的,整张皮子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两只活的牲口趴在院子里。白尾每天路过都要停下来闻一闻,然后打个喷嚏走开。黑豹干脆绕着走,绕得远远的。只有青狼花背还小,蹲在皮子跟前闻了半天,伸爪子拨了拨母狼皮上那块枪眼洞的位置。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那两张皮子,眯着眼睛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狼皮晾得差不多了,毛顺、皮板干、没有虫蛀的迹象。他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站起来走到皮子跟前,蹲下来用手捻了捻公狼皮的脖鬃那一块,毛密得手指头捻不动,又翻开皮板看了看底子,皮板整张绷得平展展的,没有一处破漏。他点了点头,又把母狼皮翻过来看,肚皮那块枪眼洞的位置用手指比了比,口子不大,周边没有撕裂,做皮货的时候裁一下就能避开。

镇上那个姓钱的皮货商第三天下午就赶来了。钱老板骑着二八大杠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皮货包袱,车把上挂着个布兜子。他把车子靠在屯口的大柳树底下,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蹲下来就摸皮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手指头捻毛的密度,又对着光看皮板的完整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刻度的小皮尺量了量长宽。钱老板量完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公的这张品相没得说,就眼眶那儿让鹰抓了两道痕,但不影响大面儿。母的这张肚皮上有枪眼洞,不过毛比公的还密实,特别怀了崽的母狼皮子厚,做褥子最暖和。公的八十,母的少十块,两张一起要走一百五。”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没动地方,“一百六,不二价。”钱老板又摸了摸母狼皮的肚皮,“行,一百六就一百六,老主顾了不跟你争。”他从皮夹子里数了一沓票子出来,十块的五块的叠在一起递给卓全峰,“下回打着好皮子还找我,不管狼皮狐皮,我都要。”

钱老板走了之后,卓全峰把票子揣进裤兜里,又从布袋里倒出那四颗狼牙摊在石板上。牙根还带着暗红色的牙髓,他用清水泡了一下午,换了两遍水,牙根上的血丝全泡干净了,四颗牙白森森地摆在窗台上晾着。三丫抱着黑豹蹲在窗台整的,用锥子在牙根处钻了一个小孔,又找了根红绳穿过去打了个结,拉紧了试了试。然后走到三丫面前蹲下来,把红绳套在了她脖子上。狼牙垂在她胸口,白森森的牙尖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三丫低头摸着那颗牙,“爹,给我的?”“嗯,”卓全峰站起来,“戴上这个,邪祟不敢近你。”黑豹凑过来闻了闻三丫胸口的狼牙,鼻子皱了一下退开了。三丫攥着狼牙,嘴角咧到了耳根,“那我睡觉也戴着?”卓全峰说,“戴着,不摘。”

四丫趴在窗台上已经画下来了,画面上是三丫蹲在地上低头摸胸口那颗狼牙的样子,黑豹在她脚边蹲着,鼻子皱着。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了,六丫喊,“三姐戴了好大一个牙!”五丫伸手过来要摸,“让我摸摸!”“别给我弄掉了!”三丫躲着她俩,三个人在院子里追了一圈。七丫福丫趴在窗户上拍着玻璃喊,“三姐跑!三姐跑!”卓全峰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闺女们,把剩下三颗狼牙用布包好了放进炕柜的抽屉里,“留着,以后每人一颗。”

傍晚的时候,卓全峰把院子里晾干的狼皮收进仓房,羊皮、狍子皮、狼皮叠在一起码在木头架子上,已经攒了一摞了。他拍了拍架子上那摞皮子,估摸着明年开春皮货商来收能卖个三四百块。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蹲在院子里洗白天滤蜜留下的纱布。卓全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裤兜里掏出那一百六十块钱递过去,“蜜卖的钱加上皮子的,都在这儿了。”胡玲玲接过钱数了数,从里面抽出四张十块的给他,“弹药和狗粮的钱你留着。”剩下的一百二她卷好了塞进围裙兜里,“四丫下个月的药钱有了。”卓全峰蹲在她旁边抽着烟,看她把纱布一块块搓干净了拧干搭在晾衣绳上。晚风吹过,纱布在风里轻轻摆着,上面还留着野蜂蜜淡淡的甜味。

第二天,卓全峰把狼牙的牙髓清理干净了,又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遍,四颗牙磨得光滑油润。他把另一颗大的用红绳穿了,等三丫去上学的时候,他进了屋,四丫正趴在炕桌上画画。卓全峰走过去,把那颗穿好红绳的狼牙挂在了四丫的脖子上。四丫一愣,低头看了看胸口垂下来的白牙,“爹,我也有一份?”卓全峰嗯了一声,“你身体弱,戴上这个。”四丫摸着那颗狼牙抿着嘴笑了,低头继续画画,画本上新添了一幅画——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抽烟,门槛旁边趴着一条狗,头顶上挂着两张狼皮。

当天下午,卓云乐来了一趟。他骑着破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筐里放着两包用草纸包的点心。进了院子先把自行车支在栅栏边上,“三叔,我娘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家打了狼了。”卓全峰从屋里出来,“打了,皮子都卖出去了。”云乐蹲在院子里看那些还在晾着的狼牙,又抬头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狼牙,“三叔你真是本事,那狼王在老黑山转了好几年了,谁也没拾掇了它。”卓全峰把烟递给他一根,“你最近咋样?车开得还顺当?”云乐接过烟点上了,“顺当,往县城的线路我跑了十几趟了,一回没晚过。”卓全峰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过阵子我跟你爹商量商量,看看给你添一辆新车。”云乐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叔你说真的?”卓全峰点点头,“你先把手艺练熟了。”

云乐走了之后,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了。白尾趴在旁边舔着爪子,虎子蹲在狗窝前面看着院子里的鸡在刨食,黑豹黄虎追着五丫六丫绕着柴垛跑,青狼花背趴在灶房门口啃骨头。胡玲玲出来收晾衣绳上的纱布,“云乐来干啥了?”卓全峰把烟头掐了,“送了两包点心。”胡玲玲把纱布叠好了放进盆里,“那孩子越来越懂事了。”卓全峰嗯了一声,“等冬天闲了,我教他认认山里的路。”胡玲玲看了他一眼,“你可真舍得教。”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老卓家的人,能教一个是一个。”

夜里天凉下来了,院子里没人了,鸡进了窝,狗进了窝,鹰蹲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地缩着脖子。卓全峰最后出来了一趟,把窗台上晾着的狼牙收进屋里,免得夜里落露水。白尾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推开门进了屋,灶膛里火光映着屋里暖融融的。七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胡玲玲在炕梢缝着衣裳。他把狼牙放进炕柜的抽屉里,上了炕,炕头暖乎乎的。窗外起了风,老柞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有人在不远处说话。白尾在狗窝里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它耳朵动了动,又趴下去了。夜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山野的味道,把屋檐下晾着的干蘑菇吹得轻轻晃着。这个秋天还长着,林子里还有没打完的猎物,院子里还有没晒完的蘑菇和药材,日子像灶膛里的火一样稳稳地烧着,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