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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山往东,没人走过。
卓全峰蹲在场部门口,铺开一张皱巴巴的林场地图,手指头从靠山屯的位置往东划,划过三道山梁、两条河沟,一直划到图纸的边缘。图纸是五十年代测绘的,边角都磨毛了,好几处地名还是繁体字,纸张泛黄发脆,像秋天干透的树叶,一碰就要碎。周场长站在旁边,端着掉了瓷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浓茶,茶梗卡在牙缝里,用舌头舔了半天没舔出来。
“老卓,你真要去那片老林子?”周场长的眉头拧在一起,拧成一个川字,“那地方林场成立三十年没人进去过,五十年代的老护林员进去过一次,走了一个多星期,回来瘦了二十斤,说里头有熊瞎子。”
“有人去过的地儿,还能叫秘密?”卓全峰把地图折好,装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场长,狩猎队刚成立,打几只狍子野猪不算本事。得找着个好猎场,够咱们打几年的。那片老林子要是真没人去过,猎物肯定少不了。”
周场长看了他半天,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搁,“你带几个人去?”
“小海、铁柱,够了。人多了反而坏事,人多动静大,猎物早跑了。”卓全峰把挂在墙上的猎枪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枪管,枪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三天,最多三天就回来。”
“小心点。”周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地方邪性,老护林员说里头有熊。”
“熊怕我,我不怕熊。”卓全峰把枪背上肩,大步流星地走了。
天不亮卓全峰就起来了。他没惊动胡玲玲,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下来,把被子给福丫掖好——福丫睡觉不老实,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露出两条胖嘟嘟的小腿,在月光下白得像两截嫩藕。灶台边的火还没灭,他添了几根柈子,把水烧上,然后蹲在院子里擦枪。
白尾从狗窝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又要进山了?”虎子也醒了,趴在狗窝边上,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团,金子把脑袋埋在虎子肚子底下,只露出一个黑鼻子头。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它灰白色的羽毛上,泛着一层银光。
胡玲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又进山?”
“嗯,往东走,去那片没人去过的老林子。”
胡玲玲没说话,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蓝布包袱,塞进他背篓里。“烙了四张油饼,煮了八个鸡蛋,一壶水,够你三天吃的。”又拿出一双新棉鞋,千层底,密密匝匝的针脚,鞋帮里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穿上,老林子里冷。”
卓全峰接过棉鞋,在脚上比了比,不大不小正合适。“玲玲,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少贫嘴。”胡玲玲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早点回来。”
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和三只鹰,到狩猎队门口的时候,孙小海和王铁柱已经到了。孙小海背着一杆老猎枪,枪托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王铁柱背着一把弩,弩身是用老柞木削的,打磨得光滑锃亮,弩弦是牛筋拧的,绷得紧紧的。两个人各带了一条狗,孙小海的黑狗蹲在他脚边,王铁柱的黄狗趴在门口。
“走。”卓全峰一挥手,三个人、四条狗、三只鹰,迎着晨光往东走了。
出了屯子,翻过第一道山梁,天就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老黑山照得金灿灿的。树上的霜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下小雨。白尾在前面领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虎子跟在后面,东闻西闻,时不时停下来在树上撒泡尿做记号。三只鹰在天上盘旋,越飞越高,变成了三个小黑点。
翻过第二道山梁,路就不好走了。灌木丛越来越密,荆棘越来越多,扎得裤腿全是口子。白尾在前面开路,用身子把灌木丛撞开,给卓全峰趟出一条路。孙小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砍刀砍挡路的枝条,咔嚓咔嚓响。“全峰,这地方多少年没人来过了?”
“至少三十年。”卓全峰拨开一根挡在前面的藤萝,藤萝有手腕粗,从这棵树缠到那棵树,像一张大网。“五十年代的老护林员来过一次,再就没来过了。”
王铁柱跟在最后面,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了。“乖乖,这儿的树真大,比咱屯后山的粗一倍都不止。”可不是嘛,两三个人合抱的大松树到处都是,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连脚步声都被吞掉了。
过了晌午,翻过第三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几个人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一片从没见过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山谷四面环山,像个大盆子,中间一片平地,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一条小溪从山谷中间穿过,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哗啦哗啦响。孙小海看得眼睛都直了,“乖乖,这地方……这也太美了。”
白尾突然兴奋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鼻子朝着山谷使劲嗅,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四条腿刨着地,恨不得马上冲下去。虎子也兴奋了,围着卓全峰的脚转圈,嘴里呜呜叫着。三只鹰从天上俯冲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小灰啄了啄他的耳朵,啾啾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