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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鼓声骤然急促。
石骨那粗壮的手臂高高扬起,鼓槌划破夜空。
一声苍凉悠长的祭歌,自月那年轻的喉中响起。
那是古老的音节,是岩山的巫们创造出来的,或许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每一个声调都像是从山岩里、从河床底、从所有逝去族人的眠土中捞起来的,带着一股子神性的气息。
很符合这些巫们一直以来,所表露在外的神秘莫测。
也只有这样,才会让人在懵懂之中,坚定自己的信念,以求这神性的声音能将自己的祷愿递到神灵耳中。
或者,将他们的思念告慰给先祖之灵。
而月那透性极强的声音、扭动惊艳的身姿,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随着那祷音的最后一个尾音坠地:
“呼~哈!!!”
数百名巨石族人,齐齐地跺脚、拍胸,爆发出今夜的第一声战吼。
高地聚拢而来的居民在涌动间也停下了动作,随之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咆哮。
而那些高地苦工,却浑身战栗、眼神通红,似是回忆起失去先祖荣耀的过往。
声浪冲天而起,惊得远处林间的宿鸟扑棱棱飞散。
烟气鼓动间,连那轮红月,都似在这一吼中微微震颤。
篝火轰然蹿至最高点。
火焰仿佛被这声战吼喂饱了,猛地拔起丈许。
橘红与猩红在夜空中绞缠、翻卷,火星如逆流的星雨,在温差变化中向着黑幕之上蔓延。
石骨大首领的眼神无比热切,表情甚至有了些战斗的激情,落下的鼓点也再次变化。
“咚咚~咚咚~咚咚!”
巨石的族人们开始踏步。
他们围列在篝火之外,踩着鼓点朝着火光前后躬身。
粗糙的脚掌拍打在夯实的地面,先是有些凌乱,十数下后,才慢慢整齐地如同巨石战马的奔腾之声。
每一次踏下,脚步便加重一分。
踏得碎石迸跳,踏得尘土升腾。
尘烟在红辉与火光交织的滚烫中盘旋而上。
升腾的烟雾好似高大的身影,映照得如同从天空走下来的远古巨灵。
石山带着兽骑猎队,以及白葵与那些空骑女战士们列队而入,神情激昂地闯入了篝火环绕的最中心。
他们没有持矛,却拍着手掌、摇着腰间的骨串,加入踏步的环阵。
女人的舞步不似男人的沉重,而是腰肢的拧转、手臂的舒展,如同风中摇曳的火苗,与战士的刚硬绞在一处。
远处的孩童发疯地尖叫着、欢笑着,在大人之中钻来钻去,笨拙地模仿着战士的顿地与拍胸。
即便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也会被笑着拎起来,塞回舞阵之中。
那是大人们为孩童的祈愿,只为触碰那一丝丝神性的雾气。
近千人的仪祭,让广场上空的浓烟灰雾愈发凝练,昏黄和猩红交错之间,更是显露出神迹的光影。
“天呐……巨石的大巫们从天空引来神灵的影子。”
“快……我们快靠近一点。”
“别挡着……让我过去!”
“孩子……让孩子先过去!”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疯狂地开始涌向离着广场最近的位置。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此时,若是有人斥责那并非神迹,怕是会被生吞活剥。
杨阳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那些巨石族人在愈发激烈的舞步中暗暗比拼的踏步,除了造成声响和灰尘,在他眼里并无用处。
一声声战吼咆哮,原本是昂扬向上的。
但此时的高地可是混杂了许多传承不同的大小部落。
即便是巨石的族人,也有着自己的氏族传承,连腔调都有些差异。
如此一来,那震天的声音,哪里还有什么悦耳的韵律,简直堪称是牛鬼蛇神汇聚的妖异之地。
可偏偏这样的声音,竟也能让这些远古部族之人近乎疯狂。
杨阳心知此事若是处理不好,有极大的可能会让人群在失控之下造成无法挽回的混乱。
而作为大首领的石骨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只见他擂鼓的手落得更加急促,神情间也更为兴奋,好似要将夔牛战鼓击穿一般。
“怎么才能让他们冷静下来。”
杨阳很是头疼,总不能让巨兽过来暴力压制,那是下下之策。
“有了……不过,只能先试试看!”
脑筋急转间,他有了些想法,抬头看向天空,念头也随着精神连接探入虚空:
“逐日!”
夜空的光影之外,逐日原本紧盯着喷香食物而在高空盘旋的巨影,微微一凝。
只是瞬息,它便无声无息地降下了高度,紧贴烟尘光影之外。
下一刻,一道沙哑却无比恢弘的巨声,从天际之上贯下,穿过烟雾尘埃,压下纷乱的嘈杂。
“噤声!止步!灾厄因癫狂而生!敬畏并非献祭!”
逐日的声音极为工整,细听之下与杨阳近乎相同,那是它学舌的本领。
虽然很是简短,可也是这头巨兽极尽所能。
落于高地的声音并未稍瞬即逝,而是伴随着回声在高地传荡不休。
鼓声并未停下,只是缓上了许多。
踏步依旧持续,同样轻盈了近半。
巨石的族人听出那是巨兽之王的声音,自是明白了什么。
广场之外簇拥在一起、红了眼的人群,却是瞬间安静了下来,也不再推搡往前。
“都不要着急,就在这里也能聆听神灵的声音,受到先祖的祝福。”
獠眼神一转,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更是带头趴伏在地开始了朝拜。
而他的族人自然跟着自己的首领,就连那些熟识之人也默默附和,趴伏在地。
“轰”第一声,被带动的人群一个个朝着火焰的方向跪伏。
狂热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常色,在一片安宁之中小声念诵着心头的祈祷。
高地,也终于只剩下巨石的祭歌。
虽依旧嘈杂,可也少了那股子狂乱。
“呼~哈!呼~哈!!”
巨石的战吼一声接着一声。
那是积压之后的宣泄。
为第一次进入荒野和丛林,第一次杀死猎物,第一次咀嚼自己猎到的食物;
为敌人的长矛折断在自己胸前、不知魂归何处的族人;
也为充满希望和踏实的未来……
那些说不出的话、流不出的泪、压在胸口的滚烫,全都在这一夜的跺脚、拍胸与嘶吼里,泼洒进了篝火升腾的光焰之中。
巫祝们围着火堆最内圈,缓慢地旋转、俯身、仰首。
羽饰在火风中乱舞,矛尾顿地的节奏始终不曾乱过半拍。
他们唱和着月的祷音,一句苍老,一句浑浊,一句轻灵,将部落的血脉、山岩的庇佑、亡者的名字,一一唱进那古老的韵脚。
唱到死亡时,鼓声低落下去。
人群的踏步随之放缓、沉重,一下下研磨着地面,如同护持着什么。
而死亡之后的生机,却让祷音拔高、直冲红月:
“呼~哈!!!呼~哈!!!”
鼓声与战吼轰然对撞;
尘烟和火光互相铮鸣。
石山赤裸着上身,不知何时有了疤痕的脊背上汗光淋漓,却跳得比谁都凶、吼得比谁都响。
他的每一声都吼得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把胸腔里那头困了太久的猛兽,彻底放出来透一口气。
杨阳知道,那是未曾彻底收敛的凶性,不是兽带来的,而是敌人的血造就的。
远处的阴影,是匍匐在地面坑洼巢穴里的洪钟。
这头双翼暴龙半睁着猩红的竖瞳,龙首微微偏侧,细细听着传来的声音。
许久,它合上眼,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与鼓点隐隐相和的嗡鸣。
高地的中心处,山躯不知何时挪动了方向。
原本蜷缩的脖颈也探进了高空的黑暗,又低垂着巨首,一双硕大晶红的龙目痴痴地望着火红光芒下无比热闹的人群。
无人察觉的砖石屋舍的角落所在,杨阳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皙的身影。
小白总是能在人群和阴影之中一眼找到他,即便只是一道轮廓。
她的晶白发丝和长长眼睫,被火光染红,有种近乎妖异的华丽之感,看得杨阳都有些失神。
不知何时,也不知是谁主动,两人手再次如同往日般紧紧握在一起。
不需要关切的询问,也不需要说些感性缠绵的话。
静默中默契的眼神,比什么话语都要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