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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摇曳,星光不显。
巨龙的山躯再次平静下来,双翼的暴龙也重新没入了黑暗。
近百咆野的族人战士们,僵硬地在阴影中站成一排,神情茫然间有种身处梦境的错觉。
时间虽然不长,但他们的遭遇,足以写进部落的史诗。
‘记载云:咆野的先祖们,曾在贫瘠猎场遭遇那伟岸无边的山脉巨兽,也见到了强壮的巨翼扑击苍穹,更是有修长的阴影在流星划过的天穹之中隐遁无踪。
而咆野的勇士们,全都安然归来……无一人伤亡!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古老遗族口中的‘王’所带来的……他,是一位真正的兽王。’
络腮首领苦涩着面容,在心中如此想道,壮硕的身形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极为听话。
空中的黑暗深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一声沉重的、仿佛大地叩击般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拂过,卷起的灼热气流都会让所有人头皮发麻,那是巨物的吐息。
离得最近的人,甚至能透过火光的余烬,看到十几丈外那片如城墙般耸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山峦。
而昆依旧还是垂丧着头,沉浸在失败的木然之中。
络腮首领已顾不上去宽慰昆的颓然,目光定在不远处那堆篝火,难以挪开。
林立的人影,并未影响到杨阳的心情。
小小的冲突,也只当是冰冷夜风中的调剂品而已。
“将吃不完的这些,都留给他们吧!我的话依然作数!”
待得众人饱餐一顿后,杨阳给老头递了个眼色说道,随后便转身继续陪着夕说话去了。
老头张了张嘴,遍布褶皱的老脸上闪过一丝不舍。
可那点不舍,只在眼底停留了须臾。
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杨阳的命令就是一切。
更遑论今夜看似无惊无险,可若只有他们在这里,争斗绝不可能还未掀起便被按压了下去。
真要战斗起来,他和自己的族人们,怕是连明天的日头都见不着。
“嗬……”
念头转转停停间,他咧开漏风的嘴,无声地笑了笑,笑自己永远学不来那种豁达。
“小虫,还有你们几个。”
老头招了招手,唤来眼神晶亮的女孩和几个族人,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
四人抬着盛肉的宽大虫壳,朝着咆野的队列走去。
近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来,却也只敢转动眼珠。
老头却在离着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将虫壳放下,指着里面油香四溢的肉幽幽开口。
“这是‘王’答应你们的。”
老头的腔调晦涩古怪,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在这片刻的靠近中,坦坦荡荡地扫过每一张紧绷的脸。
没有嘲讽。
没有胜利者的施舍。
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淡然。
许久未曾接触过外人的他们,早在烈焰的磨砺中,少了些野蛮和骄纵。
说完,老头便微躬着腰,带着几个族人转身回去。
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一眼那些黑色甲片,也没有多看一眼那曾经无比珍贵的食物。
看似根本没放在心上,实际却是不想让自己陷入纠结。
络腮首领怔怔地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收,还是不收?
继续站着不动,这些食物就要在夜风里放到天亮;
可若……那空中的大家伙会不会扑下来,将众人撕成碎片?
而且,他们作为失败者,又如何好意思接受这般的施舍?
他这张老脸,在近百族人直勾勾的注视下,烧得有些发疼。
“咕咚,”
一声吞咽口水的脆响,突兀地打破了僵持。
是年轻的族人。
紧接着,仿佛被点燃了什么,此起彼伏的“咕咚”声在队列中响起。
那肉被火烤得透透的,油亮的焦皮上还残着温热的香气,被夜风一吹,焦香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咆野的战士们,已经数日不知肉味了。
不是没猎到猎物,是猎到也不敢多吃。
那不点大的小兽,肉质极少,全都要省给族里最小的孩子。
而成年战士们只能用牙搓着骨棒,喝上一口带着点肉腥的汤汁,如此已是十多日。
此刻那香气勾着馋虫,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反复地绞。
“首领……”
那个最先出声的年轻族人艰难地移了移站麻的双腿,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带着渴盼。
“先吃了再说吧!都……都到了这一步,死也不怕,总不能还饿着啊。”
“你不怕丢脸?”身旁的老猎手挤出怪异的笑容。
“丢脸?在那头巨兽跟前这般站着,咱们那点颜面,算个啥……”
“就是!输都输了,也不差这一顿!”
有人附和着,声音不大,却像野火般在队列里蔓延。
比起饥饿,那点攥在手心里的体面,在巨龙的阴影下,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失败。
络腮首领的脸皮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身旁昆依旧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窝囊相,似乎根本听不到周遭的声音,目光也无半点神采,看得让他很是气恼。
“……哼!”
良久,他终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恼怒的闷哼,像是终于跟自己较劲较累了。
“分下去!”
“每人一份……都给我站着吃了!”
他瞪着那些眼睛发亮的族人,恼羞成怒地补了一句:
“谁敢坐着,我就让谁跪着吃!”
“是!”
近百战士如蒙大赦般露出喜色,可动作却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食物的分配。
而咆野部落,只有两位老猎手,才拥有这样的权利。
分到肉的那一刻,没有人选择细嚼,都对着手中沉甸的食物大口撕咬,油汁顺着下巴淌进胸口,狼吞虎咽间,眼眶竟有那么一瞬红了。
那是久违的、饱腹的油腻滋味。
络腮首领自己也分了一块。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掰下一小块,塞到昆的嘴里,用平生最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他吞咽下去。
直到昆面如死灰般机械地咀嚼了两下后整个吞下,他这才满意地咬下一口。
焦香的肉脂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这位硬朗的中年汉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好吃吗,阿父?”
不知何时,昆回转了些神采。
不知是那口肉,还是香气唤回了他。
青年的面容虽然依旧灰败,嗓音沙哑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望着火堆的方向,望着那群黑瘦的人群,望着黑暗深处沉默的“山”。
“……好吃。”
络腮首领闷声答道。
昆沉默了很久。
久到首领以为他又陷入自闭了,才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阿父……他要是把我捏死在那儿……”
“你也不会服气,对吧?”络腮首领替他说完了。
昆扯了扯嘴角,算是承认。
“可他没捏死你。”
首领望着火堆后方那看不见内里的阴影,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他只需要抬抬手,咆野今晚就没了。”
“可他没有,还留下了肉。”
“昆,你听着——”
他扭过头,第一次用近乎严厉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最骄傲的儿子。
“让我们的族人快要饿死的,是这片贫瘠的猎场。而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