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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退休了。
那天早上他来到保卫部办公室,把墙上的钥匙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把抽屉里的文件、笔记本、手电筒、水壶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装进一个帆布提包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眼袋也更大了,像两块淤青。他蹲在桌子前面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看一看,摸一摸,像是在告别。陈阳蹲在他旁边,帮他把东西往提包里装,说老马,你退休了,回屯子享福去。老马说享啥福,回去还不知道干啥呢。陈阳说养养鸡,种种菜,溜溜弯,日子好过着呢。老马说闲不住,干了一辈子,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老马站起来,把帆布提包背在肩上,看了看这间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林场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各个林班的边界和道路,红笔蓝笔画了不少道道,是他这些年巡逻时留下的记号。桌子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有林场全体职工的合影,有他和老伴的合影,有他孙子满月时照的。他把玻璃板掀开,把照片拿出来,装进提包里。他说陈阳,保卫部就交给你了。陈阳说行。
老董在场部会议室搞了一个简单的退休仪式,桌子上摆了几盘瓜子花生糖果,茶壶里泡了一壶茶。老董把一个写着“光荣退休”的镜框递给老马,说老马,你在林场干了一辈子,辛苦了。老马接过镜框,眼眶红了,说他在林场干了二十三年,从年轻干到老,值了。孙大勇、小王、老梁、李师傅、郑彪他们都来了,大家围着桌子坐着,嗑瓜子,喝茶,说话。老马讲他年轻时抓偷木头的故事,讲了好几个,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他说他有一次一个人抓了五个偷木头的,把他们捆在树上,回去叫人,等回来一看,五个人都跑了,绳子被挣断了。大家笑了。
陈阳上任保卫科科长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保卫科。保卫科现在有三个人,除了他,还有干事小赵和干事大刘。小赵是去年来的,比陈阳大两岁,当过兵,人老实,干活踏实。大刘是林场老职工,五十多岁,在保卫科干了好几年,经验丰富,但懒散,上班迟到早退,巡逻走过场,值班睡觉,屡教不改。老马在的时候管不了他,老董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有关系——他姐夫是林业局的副局长。
陈阳把保卫科的规章制度重新完善了一遍。巡逻路线、巡逻时间、巡逻次数、蹲守地点、交接班记录、值班纪律、装备管理、奖惩办法,一样一样地写在纸上,贴在了值班室的墙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一进门就能看见。
大刘看了规章制度,说这不行,太严了。他以前上班迟到早退,现在不让了,他还不习惯。陈阳说保卫科是林场的门面,得有个门面的样子。大刘嘴上答应,但过了几天老毛病又犯了。那天夜里,陈阳去查岗,值班室里灯亮着,大刘躺在床上睡大觉,呼噜声像打雷,桌子上放着一瓶白酒,喝了半瓶,花生壳扔了一地。陈阳把他叫醒,他迷迷糊糊的,说累了睡一会儿。陈阳说值班不能睡觉,这是规定。大刘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阳说活人就得守死规定,不守就走人。
大刘火了,说他姐夫是林业局的副局长,谁敢让他走人。陈阳说他不管谁是谁,不守规定就不行。大刘骂陈阳不识好歹,说他一个打猎的,凭啥管他。陈阳没理他,转身走了。第二天,陈阳向老董报告了大刘值班睡觉的事,建议处分大刘。老董说大刘有后台,不好办。陈阳说不好办也得办,不办规章制度就是废纸。老董沉默了好一阵,说让他想想。
第三天,大刘被调到采伐队去了,说是自愿申请调动的,但大家都知道是被调走的。大刘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他姐夫会找老董算账的。后来他姐夫还真找老董了,老董说大刘不守纪律,影响工作,调走是场部的决定,有意见可以向上级反映。他姐夫没再说什么。
小赵被提拔为副科长。小赵说他不当副科长,他就喜欢干事。陈阳说干事和副科长不矛盾,当了副科长还是干事。小赵说那行。
陈阳把保卫科的值班室和装备室重新整理了一遍。值班室换了新灯泡,换了新窗帘,买了新床单被褥。装备室的枪柜换了新锁,钥匙他保管一把,小赵保管一把,双人双锁。对讲机充了电,试了试,能用了,跟场部能联系上了。巡逻用的手电筒换成了新款的,三节电池的,照得远,能照一里地。望远镜也换了,倍数大,看得清楚,北山上的鹰嘴崖都能看清。
林场搞了一次防火演习,保卫科负责组织。陈阳把保卫科的人分成三组,一组巡逻,一组蹲守,一组待命,各组配合,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火扑灭了。老董说保卫科有战斗力,跟陈阳的领导分不开。
有人举报陈阳利用职务之便,让合作社的人进山打猎,破坏林场资源。举报信写了好几封,送到了林业局、纪委、检察院。林业局派人来查了,查了三天,没查出问题。陈阳有狩猎许可证,合作社的人也有,打猎是在许可范围内,不违规。举报人不甘心,又举报,又查,又没事。老董说这是有人在整陈阳。陈阳说他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
举报者是大刘。他姐夫从林业局内部打听到的。大刘因为被调走怀恨在心,想搞倒陈阳。没搞倒,他更恨了,在背后说陈阳的坏话,说陈阳是关系户,靠老董的关系才当上科长的。陈阳不理他,该干啥干啥。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保卫科的事。大刘调走了,小赵提副科长了,规章制度建立起来了,巡逻蹲守正常了,装备也更新了,林场的木头丢得少了,老董满意,老马也满意。他心里也满意。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老了,真的老了,毛白了,眼睛浑浊了,腿慢了,牙掉了,但它还守着院子,守着灶房,守着阿兰。小黄在狗窝里睡着,它长大了,壮实了,跑得快,鼻子灵,跟赛虎年轻时一样。
陈阳想,狗跟人一样,有老的时候,有接班的时候。赛虎老了,小黄接上。他也一样,老马退休了,他接上。以后他老了,也会有人接上。手艺不能断,根不能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上班。当科长了,事更多了,巡逻、蹲守、抓人、写报告、开会、应酬,一样都不能少。但他不怕。他是打过猎的人,在山里跑过十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这点事,不算啥。
赛虎的呼吸声在他耳边,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
灶房里的火灭了,炕凉了,但他不觉得冷。被子厚,暖和。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