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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老马骑摩托车来了,在院门口按喇叭,滴滴滴的。陈阳出去,老马说今天晚上还得去蹲点,换个地方,北沟那片林子也丢木头了。陈阳说行。他穿上狼皮袄,背上背篓,跟阿兰说了一声,出了门。
阿兰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远去的灯光,叹了口气。赛虎蹲在她脚边,也看着摩托车远去的方向,尾巴摇了摇。
天又黑了,陈阳坐在车斗里,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老马开着车,不说话,陈阳也不说话。摩托车在简易路上颠来颠去,陈阳的屁股被颠得生疼,但他忍了。他想起了老赵,老赵活着的时候常跟他说,干啥都得沉住气,不能急。他在夜巡,在抓偷木头的,在保卫林场的财产,这活儿不急不行,但也不能太急,太急了容易出事。得沉住气,得蹲得住,得忍得住蚊子咬。
摩托车开进了北沟,老马把车藏在灌木丛后面,带着陈阳走进山沟。他们选了一个位置,蹲在草丛里,等着。蚊子又来了,嗡嗡嗡的,围着陈阳的脑袋转。他从兜里掏出风油精,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风油精辣辣的,凉丝丝的,蚊子飞走了。过了一阵又回来了,他又抹了一次。
蹲到半夜,没有动静。老马说今晚可能不来了。陈阳说再等等。老马说行。
等到后半夜快两点,还是没有动静。老马说走吧,今晚不来了。他们站起来,腿麻了,蹲太久了。陈阳活动了一下腿,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老马往回走。摩托车启动了,突突突的,灯光在前面晃,他们沿着简易路往回开。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陈阳把狼皮袄裹紧了,暖和了。
回到保卫部,天快亮了。老马说今天辛苦了,回去睡吧。陈阳说我还不困。老马说你不困他困了,他老了,熬不住了。陈阳笑了笑,说行。
他骑着自行车回家。赛虎又在院门口等着他,舔了舔他的手。阿兰从灶房里出来,说回来了?陈阳说回来了。阿兰说抓到没有。陈阳说没有,白蹲了一夜。阿兰说白蹲了也好,总比出了事强。陈阳说也是。他进了屋,脱了狼皮袄,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他又做梦了,梦见自己蹲在草丛里,蚊子嗡嗡嗡地转,他不动,等着偷木头的。等了很久,偷木头的来了,开着拖拉机,突突突的,灯光晃来晃去。他端着枪冲上去,大喊一声“别动”,偷木头的吓得跳车就跑,他追上去,一把拽住那人的衣领,那人回过头来,是老赵的脸。他愣住了,手松了,那人跑了。
他醒了,出了一身冷汗。赛虎抬起头看着他,舔了舔他的手。他说没事,做梦了。赛虎又把头枕在他的鞋上,闭上了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坐起来,靠在被垛上,想着梦里的老赵。老赵的脸清清楚楚的,皱纹、白发、金牙、烟袋锅子,都在。老赵在梦里没说话,就是看着他。他不明白老赵想告诉他什么,也许是想让他小心点,抓偷木头的时候别太冲;也许是想让他注意安全,别受伤;也许啥也不想告诉他,就是来看看他。
他从炕上下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老赵的那根烟袋锅子,看了看,摸了摸,又放回去了。烟袋锅子是竹竿的,青色的,磨得发亮,烟袋锅子里还装着半锅烟丝,是老赵生前装好的,没来得及抽。他闻了闻,还有烟味,老赵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老赵还在身边。
他关上柜门,回到炕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鸡叫,听见灶房里阿兰忙碌的声音,听见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赛虎从炕边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走到门口蹲下来,等着开门。他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
今天还得去保卫部上班,还得巡逻,还得蹲守,还得抓偷木头的。日子一天一天过,活儿一天一天干,夜巡一夜一夜蹲,偷木头的抓了一个又一个。林场的木头丢得少了,老董高兴,老马高兴,他也高兴。
他想着,老赵在天上看着,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