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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记得你吗?”
贾迪斯沉默了。
“三百年了。”她说,“冰里什么都没剩。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春天长什么样。”
悟空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想证明没人记得你。”他说,“你是想证明——有人记得你。”
贾迪斯的手抖了一下。
“你冻了恰恩,不是因为恨他们。”悟空说,“是因为你想让他们记住你。可他们还是没记住。所以你又冻了这个世界。”
“对。”贾迪斯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轻,可冰洞里的冰,跟着抖,抖出一层细霜。
“但你错了。”悟空说,“被记住,不一定要毁掉世界。”
“你懂什么。”贾迪斯说,“你被记住过吗?”
“俺被记住过。”悟空说,“花果山的猴子记得俺。俺师父记得俺。俺师弟记得俺。”
“他们记得你,是因为你还在。”贾迪斯说,“你要是冻在这儿一百年,他们也会忘。”
悟空没答。
贾迪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坦白。”她说。
她笑得不好看。可这一笑,让她脸上的冰壳裂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肉色。
“你问春天长什么样。”悟空说。
“我不问了。”贾迪斯说。
“俺告诉你。”
贾迪斯没拦他。
悟空抬起手。他的手周围,空间折了一下——折得很轻,像折一张薄纸。折痕里,透出一点金红的光。
他折第二下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折空间不是不费力。每一次折,都像把自己的一根骨头掰弯,掰完再掰回来。他在冰柱里折过三下,就知道这活儿有多疼。现在他折的不只是空间,还有记忆——把记忆里的东西,从脑子里拽出来,摊开给人看。
“你别费劲了。”贾迪斯说。
“不费劲。”悟空说。
光里,桃花开了。
不是真的桃花。是记忆里的桃花。花果山的桃花,开在东坡,一片一片,粉得发白。花瓣落在溪水里,溪水流到山脚,山脚有猴子在洗澡。有一只小猴子从水里蹿出来,抖毛,水珠甩了老高。
“春天就是这样。”悟空说,“桃花开了,猴子洗澡。”
贾迪斯看着那片桃花。
“还有呢?”她问。
“还有人给你一个桃子。”
悟空的手心里,浮起一个桃子。温的,带着一点绒毛。桃尖上有一小块红,是被太阳晒的。
“这个桃子,”悟空说,“是有人从石头缝里塞给俺的。俺吃了一半,把核留下来了。”
贾迪斯盯着那个桃子,盯了很久。
她伸出手,想碰。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碰了,会化。”她说。
“化了,才知道自己还会化。”悟空说。
贾迪斯的手缩回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碰吗?”她说,“一百年了。我碰过的东西,都会冻住。花,鸟,人,碰一下,就冻。我这一百年,什么都没碰过。”
“那你现在碰。”悟空说。
“我不敢。”
“你不敢,是因为你怕冻住它。”悟空说,“可你不碰,它就一直在你手心里——你手心里那点春天,早就冻硬了。”
贾迪斯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白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血管里的血,流得慢,慢得像冻住的河。
“我忘了。”她说。
“忘了啥?”
“忘了春天是什么味道。”贾迪斯说,“我记得它好看。我忘了它是什么味道。”
悟空把手往前送了一点。
“你闻。”他说。
贾迪斯低下头。
她闻了。
桃子的味道。不是香,是很淡的一点甜,甜里带着一点土味,土味里有一点太阳晒过的暖。
“就是这个。”贾迪斯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她。
“就是这个味道。恰恩的春天,就是这个味道。”
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
那层水没有落下来。它停在眼眶里,冻住了。
“我忘了。”她说,“我忘了三百年。”
悟空把手收回来。
“俺帮你想起来。”
贾迪斯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然后那层水,退了。
“你帮我想起来。”她说,“你来了,又走了。一百年后,你也会忘了我。”
“俺不会。”
“你会。”贾迪斯说,“所有人都会。你也会。你现在记得,是因为你站在这儿。你走了,回到你的花果山,回到你的桃子、你的猴子,过一百年,你连我叫什么都会忘。”
“俺记性好。”悟空说。
“你记性好,也不够。”贾迪斯说,“一个人记,不算记得。得有人写下来,得有人传下去,得有人在冬天里,给你的名字点一盏灯。”
她站起来。
白色的长袍在冰风里飘。
“恰恩没有人给我点灯。”她说,“所以我冻了他们。”
她举起法杖。
冰洞开始震动。洞顶的冰,裂了一道缝,缝里落下细细的冰粉。
“但你来了。”她说,“你来了,又走了。我不稀罕有人惦记。”
她的声音很轻。
“我谁都不稀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冰上。
艾丹往前迈了半步。他想说话,可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看见贾迪斯的眼眶里那层水,冻成了两片薄冰,薄冰贴在她的眼球上,她没有眨。
加尔的手,按在干扰器上。干扰器是凉的。
莉莎抱着冰核,冰核里的光,暗了一下。
只有悟空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贾迪斯。
“你稀罕。”他说。
贾迪斯的手,停在半空。
停在半空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轻,她的袖子跟着抖了一下,袖子底下那道缝里,那点绿,亮了一亮。
悟空看见了。
然后她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