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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蒂的冰核,暗了。
不是一瞬的暗,是一直暗着,暗到那团转着的光,转得慢了,像一只快停的钟。
她的手腕在抖。法杖举着,举得吃力。
“你守了多少年?”悟空问。
“一百年。”斯卡蒂说。
“一百年,你天天这么冻人?”
“天天。”
“那俺站一炷香,你就撑不住了。”悟空说,“俺才站一炷香。”
斯卡蒂的冰核,又暗了一分。
暴风雪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的。风收了,雪落了,桥面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深渊底下的风琴声。
斯卡蒂把法杖放下来。她没有扔,是放,放得很轻,像放一件怕摔的东西。
“我累了。”她说。
“俺知道。”悟空说。
“你不知道。”斯卡蒂说。她抬起头,浅蓝的眼睛看着他,“你以为我是替她守路,为了钱。”
“不是?”
“我是恰恩人。”
悟空没说话。
“恰恩冻的那天,我不在王城。我在北边的山里打猎。”斯卡蒂说,“我看见天变白,看见雪从地平线上压过来。我往回跑,跑到半路,看见我的村子——冻住了。人还在,狗还在,烟囱里还有烟,烟冻成了柱子。”
她的声音很平。
“我没回去。我往南跑,跑过裂隙,跑到这儿。我活下来了。”
“那你为啥替她守?”
“我等一个人。”斯卡蒂说,“一个能杀死她的人。她冻了我的世界,我要她死。可我等了一百年,来的人,不是来杀她的,是来劝她的。”
她看着悟空。
“你也是来劝的。”
“俺是来叫醒她的。”悟空说。
“叫醒她,跟劝她,有什么不一样?”
“劝,是让她听俺的。”悟空说,“叫醒,是让她自己醒。”
斯卡蒂沉默了很久。
“我有个条件。”她说。
“说。”
“你叫醒她以后,别杀她。”斯卡蒂说,“让她自己看看春天。她要是看完春天,还想冻,那再杀。”
“俺本来就没打算杀她。”
斯卡蒂看着他。
“你答应我。”
“俺答应。”
斯卡蒂把法杖扔在了地上。
法杖落在冰面上,“当”的一声,弹了一下,滚到桥边。杖顶的冰核脱了壳,滚出来,滚到莉莎脚边,停住。
莉莎蹲下去,把冰核捡起来。
冰核里那团光,还在转,转得慢。光里,映着一片景:温泉,冒着热气;驯鹿,低头吃苔;一族人围着一堆火,火边有人在唱歌。
“这是她的故乡。”莉莎说。
斯卡蒂别过头。她没看。
“冰核里有春天。”莉莎说,“她守了一百年,没敢打开看。”
“不是不敢。”斯卡蒂说,“是不想。看一眼,就想回去。回不去,看了更难受。”
“你村里的人,”悟空问,“都冻在里头了?”
“都冻了。”斯卡蒂说,“我娘在灶台前,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我弟弟在追狗。狗跑到村口,回头看我弟弟,那姿势,一百年了,还是那个姿势。”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这双手,打过仗,剥过兽皮,杀过人。”她说,“就是没能把我爹我娘从冰里刨出来。冰太硬,刨一寸,冻一寸。”
悟空没说话。
“你这双手,”莉莎说,“抱过孩子。”
斯卡蒂没有说话。
莉莎把冰核捧起来,递过去。
“还给你。”
“你拿着。”斯卡蒂说,“我拿着,就会一直看。你们带上去。等你们看见她,让她看一眼这个。”
“她要是不看呢?”
“那你就替她看。”斯卡蒂说,“告诉她,恰恩的春天,还是那个样子。温泉还是烫的,驯鹿还是瘦的,火堆边唱歌的那几个,还是跑调。”
悟空走到桥边,看着那道深渊。
“侧路在哪儿?”
斯卡蒂用下巴指了指桥下。
“桥底下有一道冰缝。缝通到城堡后头。正门她在等着。”她说,“你们从侧路上去,我在这儿。”
“你不去?”
“我不进去。”斯卡蒂说,“我怕我看见她,又想帮她。”
悟空点了点头。
他带着艾丹、加尔、莉莎往桥下走。走了几步,斯卡蒂忽然叫住他。
“大圣。”
“嗯?”
“她睡之前,托过我一件事。”斯卡蒂说。
“啥事?”
“她女儿写信。”斯卡蒂说,“信从冰里出来,一封一封,压在裂隙边的一块石头底下。那些信是写给她的,可她不看。”
“你给她送?”
“我给带出来。”斯卡蒂说,“一百年里,一封一封,带过冰原,交给南边林子里一个精灵。”
“为啥交给他?”
“因为我不认字。”斯卡蒂说,“也因为我看一眼,就想杀她。他看,他不杀。”
“那个精灵,”悟空说,“叫啥?”
“瑟兰迪尔。”斯卡蒂说,“他守那些纸,守了一百年。快守不住了。”
“纸会烂?”
“纸会烂。冰不会。”斯卡蒂说,“所以他要一样会烂的东西。我就给他送。”
她背对着他们,站在桥头,看着深渊。
“别从正门走。”她说,“正门有她的影子,一百个。你打一个,另外九十九个会从背后抱住你。”
“那你咋知道侧路?”
“我守了这一百年,天天看这座城堡。”斯卡蒂说,“它的墙会动,可它的根不动。桥底下那道冰缝,是从城堡地基裂缝里长出来的,长了一百年,越长越宽。她不知道。”
悟空点了点头。
他带着艾丹、加尔、莉莎往桥下走。
桥下的冰坡很陡,坡面上覆着一层雪,踩一脚,雪往下滑一尺。加尔第一个下去,坐在地上滑了半坡,裤子磨破了一个口子。艾丹用魔杖在坡上凿了一级一级的冰阶,一级一尺宽,凿了二十级。
莉莎抱着冰核,走在最后。她走一步,看一眼冰核里那片春天。
冰核在莉莎手里,转了一下。
冰核里的春天,看着看着,有一角黑得不像影子,像一块烧焦的布。
莉莎把冰核用袖子裹住,不再看。裹住了,光还从布缝里透出来一点,落在雪上,是一小片暖色。
莉莎低头看。冰核里的春天,温泉、驯鹿、火堆、唱歌的人——都好。只有一角是黑的。那一角里,没有春天,只有一片雪,雪上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白袍子,黑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