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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冰峡,是一片雪原。
雪原平,白,一眼望不到边。雪面上有一层薄壳,踩上去“咯吱”一声,壳碎了,脚陷下去半尺。联军排成四列走,走成一长条,像一根黑线,划在白纸上。
走了一天,白纸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先是骨头。鹿的骨头,狼的骨头,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骨头,半截埋在雪里,露出来的部分被风吹得发白,像一根一根断了的牙。
然后是血。冻住的血,一小摊一小摊,红色的冰,边缘发黑。加尔蹲下去看了一摊,用手指头敲了敲。
“这是狼血。”他说,“狼咬狼。”
“它们在争什么?”艾丹问。
“争路。”莉莎说,“这地方没吃的。谁抢到一头冻死的鹿,谁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风向变了。风从北转成从东,带着一股腥气。
雪原东边,有一片冻死的鹿群。鹿的尸体冻在一起,冻成一坨,分不清哪只是哪只。狼群在鹿群边上守了很多天,把冻鹿啃得只剩骨架,骨架上的肉丝被风一吹,像白线一样抖。
然后雪原开始动。
不是雪面在动,是雪面底下。
先是一声低吼,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几百声,几千声,一起响。雪堆炸开,白毛从雪里冲出来。
霜狼。
每一只都有牛那么大,白毛上结着冰,冰碴子挂在毛尖上,跑起来叮叮响。眼睛是红的,像点了两盏小灯。它们的速度快,一冲就到了联军面前,快得像雪崩。
“举盾!”矮人喊。
塔盾立起来,立成一排墙。精灵弓箭手拉弦,弦冻住了,拉不开,他们用牙咬,用膝盖顶,勉强拉开一半。
“等等!”艾丹喊,“它们没冲阵!”
霜狼冲到阵前三十步,忽然拐弯。它们不撞盾,绕。绕着联军跑圈,跑成一个巨大的白环。白环越收越紧,可就是不碰人。
有几只狼跑得太急,撞在同伴身上,滚了一滚,爬起来又跑。它们的嘴里喷着白气,白气喷成一团,散在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
“它们在怕啥。”加尔说。他蹲在盾后面,帽子掉了,也不敢捡。
“不是怕。”莉莎说,“是守。”
“守啥?”
“守一个东西。”莉莎说,“狼群跑圈,是把东西圈在里头,不让外头的东西进来。”
悟空跳到半空。
火眼金睛,往下看。
白环的中央,站着一只大狼。比别的狼大三倍,肩高两米,背上一道旧疤,从肩胛一直拉到后腰,疤上的毛长不出来,露出一条粉色的皮。它的眼睛不是红的,是棕的,深棕,像两块旧木头。
“那是头狼。”悟空说。
“芬里尔。”瑟兰迪尔在
悟空落下去,落在白环中央,落在大狼面前十步。
大狼低吼了一声。吼声不大,可它身后的两千只狼,同时伏低了身子。
悟空没退。
他伸手,把金箍棒从耳朵里取出来,“嘭”地变长,插进雪里。棒子插进去三尺,立着,棒顶朝天。
然后他空着手,往前走。
“俺不带棒。”他说,“你闻。”
芬里尔没动。它绕着悟空,走了半圈。走得慢,爪子踩在雪上,一声一声,很轻。
走到悟空侧面,它停下来,鼻子往前伸。
悟空抬起手,摊开手掌。
芬里尔的鼻子凑到他掌心,闻了一下。悟空的手上有血味——刚才在冰峡撞出来的血,还没干透;有火味——本源火焰的味道;有桃味,很淡,是他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种味道。
还有冰味。
芬里尔的鼻子停了一下。
然后它张开嘴。
两千只霜狼同时伏低了身子。艾丹在盾墙后面,把魔杖攥紧了。
悟空没动。他的手还摊着。
芬里尔的牙,落在他的手心上。牙很凉,像两块冰。它咬了一下——不是咬,是含。牙尖压着皮,压出四个白印,没破。
它含了三息,松开了。
“俺的手,”悟空说,“你尝出啥了?”
芬里尔看着他。
“尝出俺没骗你。”悟空说,“俺这手,抓过棒,摸过火,也摸过桃子。你说的那个,俺手上也有一份。”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蓝冰。
“约顿给的。”他说,“你闻闻。”
芬里尔又往前走了一步,绕到悟空正面,鼻子凑到蓝冰前。
闻了一下。
它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头低得很低,低到鼻子碰着了雪。
“你认这个。”悟空说。
芬里尔抬起头。它转身,往白环里面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悟空,再走。
“跟俺来。”悟空说。
白环的最里面,有一小片雪,雪上有一道沟。沟里躺着一只母狼。
母狼死了。死了很久,身体冻成了冰,冰壳包着毛,毛冻在冰里,还能看见毛尖。母狼的姿势是蜷着的,四只爪子把什么东西抱在怀里。
悟空看得出它是怎么死的。
它不是冻死的。冻死的东西,身子是伸开的,缩不起来。母狼是蜷着的,蜷得很紧,四只爪子扣在一起,扣得指节都凸出来。它是抱着小狼,一点一点,把自己冻住的。
它知道自己要冻死了。它没跑。它把三只小狼圈进怀里,用身子挡风,挡到自己的体温用光。
冰壳上有一道刮痕,从母狼的背一直刮到腰。是它自己刮的——它冻得难受,想抓点什么东西,抓来抓去,抓在自己的背上。
芬里尔走到母狼身边,用鼻子拱了拱母狼的脖子。
母狼没动。
芬里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悟空走过去,蹲下。
母狼怀里,抱着一只小狼。
小狼很小,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毛是灰白的,眼睛闭着,身子缩成一团。它的胸口,还有一点起伏,很轻,很慢,一分钟十几次。
母狼的怀里,还压着另外两只。那两只已经硬了,冻成了一块,跟母狼的冰壳连在一起。
三只小狼,活了一只。
“就这一只。”悟空说。
芬里尔点了点头。
“白女巫冻的?”
芬里尔又点头。
“你守着,不让别人碰。”
芬里尔第三次点头。它的棕色眼睛,一直看着那只活的小狼。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她要冻世界吗?”
芬里尔低吼了一声。
“你知道。”悟空说,“可你不敢走。你走了,谁守它?”
芬里尔没动。
“你走。”悟空说,“这小狼,俺找人看着。”
芬里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