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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顿的冰柱,柱身上裂了一道纹。
“你胡说。”他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响了。
“俺不胡说。”悟空说,“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压俺的人说,等取经人来,你就出来。俺等了五百年,等来了。俺知道等人是啥滋味。俺也知道,有人许你一件事,却根本不打算兑现,是啥滋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孩子冻在哪?”
约顿的蓝火眼睛,看向冰坝后面。
“路那边。”他说,“冰峡过去,有一片平滩。平滩上有一块蓝色的冰,像一面镜子。孩子就在镜子底下。”
悟空跳上筋斗云,从冰坝上头飞过去。
平滩很大,白得晃眼。平滩中央,有一块蓝色的冰,不大,比一张床大一圈,冰面平得像镜子,镜子里冻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五岁,女孩七岁。男孩穿着皮袄,女孩的头发扎成两条小辫。他们抱在一起,像睡着了一样。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冻住了,凝成一层霜花。
男孩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一只木鸟。指头那么长,翅膀张开,是飞的样子。木头的,雕得粗糙,鸟嘴歪了,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是孩子自己拿小刀刻的——刻的人手不稳,刀口参差不齐。
鸟身上有几道旧痕。一道深,像是刻的时候刻歪了,又拿刀刮平的;一道浅,像是被牙咬过,孩子叼着翅膀磨牙。木头的颜色深浅不一,手心常摸的那一块,已经摸得发亮了。
悟空落在冰镜边上。
他蹲下去,看着那只木鸟。
“你孩子手里有东西。”他回头喊,声音穿过冰峡,传到约顿耳朵里,“一只木鸟。他攥着,攥了三百年。”
约顿的冰柱,掉在了地上。
冰柱落地,砸出一个大坑,冰碴子飞了满天。巨人没去捡。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冰峡抖一下。他走到冰镜前,跪下去——千丈高的身子跪下去,膝盖陷进冰里,陷了三尺。
悟空没有先说话。
他先看约顿的膝盖。巨人的膝盖压进冰里,抖。抖得很轻,可他在抖,抖得冰面上一层薄雪往下滑。
他再看约顿的肩膀。肩膀上有道旧缝,缝里往外冒白气,白气很细,像有人在里头叹气。
最后,他才问。
“你孩子冻在哪?”
约顿的手,停在半空。
“那块镜子底下。”他说,“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多大?”
“男孩五岁。”约顿说,“女孩七岁。女孩在冰里,还抱着她弟弟。”
他伸出巨手,想去摸冰镜。手停在镜面上,不敢落。
“他们……”约顿的声音哑了,“他们还在睡。”
“他们在等你。”悟空说。
“等俺守路?”
“等你带他们回家。”悟空说,“你守着路,他们攥着木鸟。他们等的不是你守路,是你回来。你三百年没回来。”
约顿的巨手,按在了冰镜上。
冰镜没有碎。镜面上,霜花化了一点,化成水,水顺着镜面往下流,流到镜底,又冻住。
“俺以为……”约顿说,“俺以为守着路,她就不往南走。她不往南走,孩子就还有救。”
“她往南走了。”悟空说,“她一直在往南走。你没看见,是因为你只盯着这条路。”
约顿不说话了。
巨人跪在冰上,肩膀一抽一抽。他没哭出声,可他的蓝火眼睛里,火苗往下垂,垂成两滴蓝色的水,落在冰上,冻成两颗蓝珠子。
“俺守了三百年。”他说,“俺守了个啥。”
“你守了个念想。”悟空说,“念想不是错。错的是你信了她。”
他站起来,拍了拍约顿的膝盖。膝盖太高,他拍在冰壳上,像拍一面墙。
“路让开。”悟空说,“俺去把她叫醒。她醒了,冰就化了。冰化了,你孩子就出来了。”
“你真能叫醒她?”
“俺试试。”
约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肩膀,从那道裂缝里,掰下一块冰。
冰是蓝的,巴掌大,里面封着一点光,很淡,像萤火虫。
“这是俺的路引。”约顿说,“恰恩的冰,认这个。前面有个看狼的,叫芬里尔。他不认人,只认冰。你把这个给它闻。”
悟空接过蓝冰。冰不冷,是温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石头。
“你咋办?”他问。
“俺在这儿。”约顿说,“俺等冰化。”
他转过身,回到冰镜边,跪下去,用巨手把冰镜周围的雪,一把一把扫开。手太大,扫得笨,雪扫到一半,又落回来一半。他不急,一遍一遍地扫。
他扫雪的时候,手上没有轻重,扫到镜边的霜花,霜花碎了一点,他赶紧把手缩回来,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把碎的霜花拨开。
悟空站在冰坝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伸出手,弹了一粒金火。
金火很小,黄豆大,落在冰镜边,化出一小片暖水。暖水不冻,冒着一点白气。
“给孩子的。”悟空说。
他跳下冰坝,落回联军阵前。
“走!”他一挥手,“挪坝!”
矮人重步兵上去了。他们不凿冰,是搬。一块一块,把冰坝上的碎冰搬开,搬到两边,垒成两堵矮墙。搬了一个时辰,路开了。
搬冰的时候,冰棱扎手。有几个矮人的手套扎破了,血渗出来,冻在手套上,红一块白一块。他们不吭声,把手往腋下一夹,暖一暖,接着搬。
矮人们搬最后一块冰的时候,那个老矮人直起腰,往平滩的方向看了一眼。约顿还在扫雪。老矮人摘下护心镜,对着平滩,弯了弯腰。
“他会守到死。”瑟兰迪尔说。
“守到冰化。”悟空说,“冰化了他就走了。”
瑟兰迪尔没有接话。他把银绿长袍的下摆从冰棱上撩开,跟着队伍走了。
联军过了冰峡。
走出很远,悟空又回头看了一眼。
平滩上,那块蓝色的冰镜,还在。镜边上,那一小片暖水,还没冻上。
而冰镜底下,男孩的手指,在冰里,极轻地,曲了一下。
曲了一下,又伸直了。
木鸟还在他手里。翅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