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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问。”悟空低声说,“人家守了一百年的东西,不是给咱在路上听的。”
艾丹把话咽了回去。
栈桥上,争议起来了。
瑟兰迪尔主张先派小分队绕到冰原东侧,从峡湾摸上去,主力在后压阵——精灵打仗,向来是这么打的,箭先说话,人后说话。艾丹不同意:绕路要多走五天,五天里,一万两千人的口粮、草料、暖苔,全得靠冰港往回运,运不上来。他主张正面推进,一路凿冰开道,快。
“快就是送死。”瑟兰迪尔说,“她的暴风雪能把整条栈桥冻成一根冰棍。”
“慢也是死。”艾丹说,“你我都在算,算的是同一件事——人不吃东西,能活几天。”
“我算过。”瑟兰迪尔说,“绕路五天,多死两百人。正面推进三天,多死四百人。两条都死人,你得告诉我,哪条死的人更值得。”
艾丹没答上来。
“你要的是快。”瑟兰迪尔说,“我要的是少。我们俩都没错,可我们只能选一个。”
艾丹看着脚下的雪。他忽然想起阿尔伯特。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做决定从来不说“对”和“错”,只说“这个决定,将来谁替我还”。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我选快。”艾丹说,“因为她的暴风雪每天都在长。我们多走一天,她多冻一里。这一里地里的人,不会等我们算完账再死。”
瑟兰迪尔点了点头。
“那就吵完了。”他说,“吵完就听大圣的。”
两个人都不看对方,都看着悟空。
悟空蹲在蓝火边,伸手烤火。蓝火不烫,他的手心贴得近,能感觉到一点温,像隔着棉被摸一只猫。
“俺走中间。”他说。
两个人都愣了。
“你们两边。”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要冻,先冻俺。俺皮厚。你们两边的人,该绕的绕,该推的推,别全挤在一条道上,一锅端。”
瑟兰迪尔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精灵的笑很少见,笑起来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花。
“齐天大圣打仗,”他说,“不像将军,像赌徒。”
“俺就是赌徒。”悟空说,“赌俺这条命硬。”
艾丹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刮走了。
出发前,艾丹做了一件事。
他先回了一趟阿瓦隆。走了三天路,回去待了半夜,又走了三天路回来。
那一夜,他让学院里所有愿意的学生,往他的魔杖上按一下手。不用念咒,不用许诺,就按一下。三百个学生,在操场上排成队,一个一个按。然后他连夜赶回冰港。
冰港这一头,他把魔杖举起来,让所有愿意的人再按一次。精灵弓箭手按;矮人把盾放下,摘下冻硬的手套,用带茧的手掌按;德鲁伊按;渔村的渔民、农夫的妻子、矿山的矿工,按。每个人按完,魔杖上就多一点光,很淡,淡得像雾。
“这干啥?”加尔问。
“存着。”艾丹说,“守护神咒是把信念变成光。我一个人,信念不够。大家的,我先存着。”
“存得下?”
“不知道。”艾丹说,“试试。”
队伍里有个孩子。阿瓦隆一年级的新生,七八岁,个子没到艾丹的腰。他是跟着学院的车队来的,一路上吐了三回,脸还是白的。他排在队伍最末尾,轮到他按手的时候,踮着脚,够不着魔杖尖。艾丹弯腰,把魔杖递到他手边。孩子把手按上去,按得很用力,指头都按红了。
魔杖上亮了一下。那一下比前头所有大人都亮。
“你许了什么愿?”艾丹问。
“我没许愿。”孩子说,“我就想让我娘看看我按的。”
艾丹没说话。他把魔杖收回来,杖身上那一点光,比别人的都厚,都不散。
魔杖上的光,存到第七百个人的时候,开始沉。存到第三千个人的时候,杖身烫手。存到一万个人的时候,艾丹的手在抖,他换了一只手,继续。
莉莎站在旁边,捧着一只陶罐。罐里是海水,她从渔村带来的。每有一个人按完手,她就往那人手心里滴一滴海水,说“洗洗”。海水是温的。
“为啥要洗?”一个矮人问。
“雪记人。”莉莎说。她把罐子抱紧了些,“恰恩的雪落在谁身上,就记住谁。洗掉了,它记不住。”
矮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伸过去,让莉莎滴了一滴。
队伍开拔的时候,天还没亮。
黑雪落在蓝火上,滋滋地响。一簇火苗被雪压得矮下去,又蹿起来,蹿起来的时候,火心里“啪”地爆了一下。加尔凑近看,火心里浮起一枚指纹。很小,很淡,一圈一圈,像谁把拇指按在了火上。
“这啥?”他伸手去摸,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别碰。”莉莎说。
“谁的指纹?”
莉莎看着那枚指纹,在火里慢慢化开。
“不知道。”她说,“但她在看我们。”
悟空走在队伍最前头。筋斗云没踩,他在地上走,一步一步,雪没到小腿。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万两千人。蓝火一排一排,从栈桥这头排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蛇,贴在冰上。
他忽然说了一句。
“俺娘说过,人多不是胆,是路。”
艾丹在他旁边,听得清楚。
“什么意思?”
“一个人走,走的是胆。”悟空说,“一万个人走,走的是路。路得有人铺,有人收尾,有人在中途倒下,把身子垫在坑里。你们当院长的,别光算人头,也算算谁垫在哪。”
他说完,继续走。
艾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风把他的法袍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卷了两折的袖子。
黑雪落在他的魔杖上,不化,停了一停,才慢慢渗进去。
艾丹把魔杖插回腰间,跟上去。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栈桥尽头。蓝火一排一排,最远的那一簇火心里,那枚指纹还在,淡了,没散。
像有人在雪地上,按着一个看不见的印子,等谁来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