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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港在世界的尽头。
再往北,是海,海冻成一块铁板,铁板上又落了雪,雪上又结了冰,一层压一层,压了不知多少年。港口只有一条栈桥,栈桥的木桩冻裂了,用铁箍箍着,铁箍上挂满冰凌,冰凌一根一根垂到水面,像一排老人的牙。
一万两千人站在栈桥上。
精灵从森林里来,矮人从山里来,巫师从学院里来,德鲁伊从沼泽里来——这是三百年来魔法议会最大的一次集结。三千巫师,四千精灵弓箭手,两千矮人重装步兵,三千德鲁伊和游侠。数字是艾丹昨晚在院长办公室里算的,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少几个人:路上冻死的,掉队的,被霜狼叼走的。
篝火是蓝色的。
普通柴火在零下五十度里点不着,划三根火柴,火柴自己先冻住了。炼金术士们用了圣晶燃料,火焰烧出来是蓝的,一朵一朵排在栈桥两侧,像一排小太阳。蓝火不烫手,凑近了,脸上还是冷,只是冷得没那么尖。
悟空站在栈桥最高的一根桩子上。
他穿着加尔给他做的“极寒战甲”。说是战甲,其实就是锁子甲外面套了一层厚棉大衣,大衣前襟绣了个虎头。虎头绣得歪,左眼大右眼小,胡须一高一低,像喝醉了。
“这虎头,”悟空扯了扯衣襟,“咋跟挨了一拳似的。”
加尔在
“你就不能绣个桃?”
“桃好绣?桃有毛,更难。”
悟空没再说话。他把大衣裹紧了些。说实话,暖和。这棉大衣里衬了一层德鲁伊给的暖苔,暖苔活着,会自己发热,像贴身揣了一窝小兔子。就是有点痒。
“人都到齐了?”他问。
艾丹站在他旁边,穿着阿尔伯特留下的院长法袍。法袍太大,袖子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是在西伯利亚冻的,四年了,还没退。
“到齐了。”艾丹说,“一万两千人。三千巫师,四千精灵弓箭手,两千矮人重装步兵,三千德鲁伊和游侠。”
“够吗?”
“不知道。”艾丹说,“但我们总得去。”
栈桥下头有人在喊。一个精灵弓箭手蹲在蓝火边,正用牙咬弓弦。弓弦冻成了一根硬棍,咬不断,他急得骂了一句精灵语,骂完自己愣了一下——他骂的是矮人的脏话。
旁边一个矮人重步兵扛着塔盾,盾面上结了半寸厚的冰,他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把盾往栈桥栏杆上磕一下,磕掉冰,再走。走了十步,他喘得像拉风箱。他身后一个更老的矮人拍了拍他的肩,把自己盾上的冰也磕了,两个人并排站好,谁也不说话。
再过去一点,一个德鲁伊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只狼。狼的后腿冻伤了,毛掉了一片,露出紫红的皮。德鲁伊的手按在伤处,手心泛着淡绿的光。光很弱,绿一下,暗一下,像快没油的灯。
“还能救?”有人问。
“能。”德鲁伊说,“就是慢。这地方的冷,不认草药。”
悟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说话。他从桩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的雪“咯”地一声,陷了一个坑。
他走到那个德鲁伊身边,蹲下来。狼的伤腿在他手里,隔着毛,能摸到骨头。
“几天了?”
“三天。”德鲁伊说,“再冻两天,这条腿就得锯。”
“锯了还能活?”
“能活。跑不快。”
悟空把手指按在狼腿上。他的指尖泛出一点金红,很淡,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狼抖了一下,没躲。
“俺的火,冻过。”他说,“在西伯利亚,一个白头发的老家伙把它冻住过一回。化开以后,火比以前小,也比以前稳。”
德鲁伊抬头看他。
“你这只手,”他说,“比草药好用。”
“俺这手是打架的。”悟空站起来,把手揣回大衣袖子里,“不是治病。你治,俺给你挡风。”
他站在德鲁伊和风口之间,风撞在他的背上,拐了个弯。
一个身影从精灵队伍里走出来。
银绿长袍,尖耳朵,金发在风里飘。瑟兰迪尔,精灵国王。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冰上不滑。他走到悟空面前,行了一个精灵礼——手按胸口,微微低头。
“齐天大圣。”
“说。”
瑟兰迪尔抬头看天。
天上飘着雪。不是白的,是黑的。黑雪从北方来,一片一片,落得慢,落得稳,落在蓝色篝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把冷铁扔进水里。
“这是恰恩的雪。”瑟兰迪尔说。
“啥意思?”加尔问。他刚从后面挤上来,帽子歪着,帽檐上落了黑雪,他也不拍。
“恰恩是她的世界。”瑟兰迪尔的声音很沉,像石头压在石头上,“三百年前,我还年轻——按你们人的说法,大概二十岁。我在森林的边上见过她。她从裂隙里走出来,身上带着恰恩的雪。那种雪是黑的。因为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你认识她?”艾丹问。
“认识。”瑟兰迪尔说,“但她不认识我了。”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她来的时候,是我们收留了她。她在精灵森林里住了十年。她教我们的孩子认星,我们教她认蘑菇。她不吃肉,只吃野果,吃的时候会把果核埋进土里,说恰恩的果子,种在这儿也能活。”
他顿了顿。
“后来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冰。她从梦里醒过来,屋子外面就结一层霜。霜一年比一年厚。有一天,她跟我说,她要回北方去,那里有一道门,我得守着。”
“她走了。”瑟兰迪尔说,“走的时候,她把她带来的一样东西交给我守。她说,等我回来拿。”
悟空看着他。“你守住了没?”
瑟兰迪尔没有回答。他看着北方,看了很久。
“一百年前,她睡着了。”他说,“睡着以后,她忘了所有人。忘了我,忘了恰恩,忘了她自己是谁。她现在只记得一件事——冻。”
“那她交给你那东西呢?”加尔追问。
“我守着。”瑟兰迪尔说,“守了一百年。可我没守住——它快没了。等见到她,我还给她。”
“什么东西?”
瑟兰迪尔不说了。他把手缩回袍袖里,退后一步,站回精灵的队伍。
艾丹皱起眉。他想追问,悟空按了一下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