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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迪斯。”她说。
“谁?”艾丹问。
“白女巫。”莉莎把书放到实验台上,翻。书页在冷空气里哗哗地响,像一群鸟扑棱,“贾迪斯。三百年前,她从另一个世界来。那个世界叫恰恩——在黑海以北,在星图的边上,在很多张地图上都画成一片空白的地方。”
她翻到一页,停住。
“她用灭世咒,把恰恩整个冻住了。然后穿过裂隙,来到我们的世界。”
“她为什么要冻恰恩?”加尔问。他一边问,一边往后退,退到艾丹背后。
莉莎的手指按着一行字。那行字被墨涂过,被水浸过,被火燎过,只剩半行能认。
“因为这行字写着——”她念,“她想证明,没有人记得她来过。”
“具体点。”艾丹说。
莉莎翻书。书页上有一段被烧掉了一半的注解,她用指甲刮掉灰,才认出几个词。
“恰恩在旧星图上是一个点,现在是一个洞。她冻恰恩用了七天。第一天冻河,第二天冻海,第三天冻山,第四天冻城,第五天冻人,第六天冻声音——书上说,恰恩最后一天没有风,没有鸟叫,连雪落下来都没有声。”
“第七天呢?”加尔问。
“第七天,她走进王宫,坐在王座上,把自己也冻上了。”
“那她怎么还活着?”
“她自己化的。”莉莎说,“冻了七天,又用一百年把自己化开。化开的时候,恰恩已经死透了。她站在一片没有声音的冰原上,站了很久。然后她穿过裂隙,来到我们这儿。”
实验室安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水龙头在滴。
一滴。两滴。
第三滴没有落下。
加尔扭头看水龙头。那滴水停在龙头口上,冻成了一颗冰珠。冰珠不大,浑圆,里面映着一点影——不是实验室的影,是一个洞。蓝冰的洞,洞顶透光,洞中央有一把冰做的椅子,椅子上没有人。
冰珠落下来,在池子里碎开。
碎片里,那个洞的影,还在。
“它在指北。”加尔说。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滴水往北指。”
艾丹没说话。他看着玻璃上那十几张脸。她们还在动嘴唇,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衣橱。”加尔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她说替我打开衣橱。”加尔转过身,指着实验室最里面那个角落。
角落里立着一个衣橱。橡木的,两扇门,门把手是黄铜的,锈成了青色。衣橱很高,顶到天花板,可它被一块旧布盖着,布上落了厚厚一层药灰,谁也没注意过它。
“那是院长的。”加尔说,“阿尔伯特院长的。他搬走的时候没带走,说放在这儿,以后有人用得上。”
艾丹走过去。他认得这个衣橱。阿尔伯特办公室的里间原来就有一个,老头子的旧法袍、旧围巾、几本不常翻的书,都塞在里面。老头子走后,艾丹整理遗物,法学院、图书馆、档案室都清了一遍,独独这个衣橱,加尔说“放实验室吧,我这儿地方大”,就搬下来了。
他伸手去拉门把手。黄铜冰得粘手,他的指腹贴在把手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皮。
“我来。”加尔说。他戴着手套,一把拉开门。
衣橱里挂着一件旧法袍。深蓝色的,领口磨白了,袖口有一块焦痕——是阿尔伯特最后一次进厨房,被炉子燎的。法袍
绒布上,有一小撮黑色的雪。
还有一枚碎片。
碎片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金色的,断口参差,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碎片上刻着字,字很小,花体的,加尔认了半天,认出一个词:
“贾迪斯。”
玻璃上的十几张脸,同时不动了。
所有的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那一小撮黑雪,开始发热。
不是被火烤的热。是自己发热,热得绒布冒起青烟。黑雪化开,化成一摊黑水,黑水渗进绒布里,在绒布上烫出一行字。
字很小,弯弯扭扭,像小孩用烧红的针在布上划的。
“春天还在我手里。”
艾丹盯着那行字。他忽然觉得,这行字的笔迹,他在哪儿见过。
“三百年。”莉莎低声说,“她冻了一个世界,走到我们这儿,又冻了我们的北方。她睡了一百年,忘了所有人。可她记得一句话——春天还在她手里。”
“这叫什么话。”加尔说,“手里有春天,还把世界冻了?”
莉莎合上书。
“因为她手里那点春天,”她说,“她自己看不见了。”
窗外,黑雪开始落。一片,两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实验室的天窗上,落在阿瓦隆城堡的塔尖上。黑雪落在石头上的时候,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艾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衣橱,又看了一眼烧杯里的女人。
冰花里的拇指女人,重新闭上了眼。
可她的右手,原来交叠在左手上,现在,松开了一根指头。
那根指头,指着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