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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冷沉又裹着几分不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怀儿!”
许怀脚步一顿,站定在原地,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半边脸。
男人上前半步,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开口:“不要爱上他,你和他,不会有幸福的。”
许怀垂眸静默片刻,没有应声,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男人凝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灰蓝色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冷幽暗。
下颌紧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偏执的阴翳弧度,他压着嗓音,低声却坚定道:“你和许家的一切,都会属于我!”
帐篷内暖意融融,一盏煤油灯悬在篷顶,昏黄柔光铺洒开来,驱散了战地夜晚的寒凉。
宁昱坐在简陋的木桌前,身姿温润挺拔。
十几个衣衫陈旧的孩童围坐在他身侧,一双双澄澈又带着怯懦的眼睛,乖乖望着他。
宁昱嗓音温和轻柔,语速缓慢,耐心适配孩子们的接受度。
“今天教大家认识一个大夏国最温柔的传统节日——中秋节。”
他抬手,指尖轻轻虚比出一个圆,眉眼柔和:“在我的国家,每年秋天最中间的这一天,月亮会变得全年最圆、最亮,我们把这天叫做中秋,也叫团圆节。”
帐篷内灯火温柔,孩子们睁着澄澈的眼睛,安安静静凝神聆听,乱世里难得一片纯粹的安宁。
许怀轻轻掀开帆布帷幕,晚风携着细碎凉意钻了进来。帐中温润光影里,宁昱抬眸看来,四目相对,二人眼底皆是浅浅笑意,温柔相视。
“怀儿姐姐!”
清脆软糯的童声齐齐响起,孩子们闻声转头,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漾开笑意。
一旁的小泽娜立刻拍拍身侧的空位,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甜甜招手:“怀儿姐姐,坐我这里!”
许怀缓步走过去,轻轻落座。她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眉眼温柔,示意宁昱继续讲课,随后单手轻托腮帮,安静含笑,静静聆听。
宁昱收回目光,嗓音温润绵长,继续缓缓讲述:“在大夏,中秋是属于相聚的日子。”
“无论家人相隔千山万水,都会奔赴而归,围坐庭院共赏圆月、同食月饼。月圆人圆,这圆圆的明月与糕点,寓意岁岁平安、事事圆满,是世间最美好的团圆期许。”
他语气轻柔,缓缓说起古老的东方传说:“我们还有一段浪漫的神话,月宫之中住着温婉的嫦娥,还有灵动乖巧的小玉兔。千百年来,大夏的世人皆望月寄情,祈求岁岁安稳,岁岁团圆。”
话音落下,角落里一个皮肤黝黑、一只眼睛被榴弹创伤的小男孩怯生生举起小手,用生硬蹩脚的外语小声发问:“宁先生,我们……也能等到团圆的月亮吗?”
满目疮痍的战乱磨不去孩童心底的期许,那双仅剩的眼睛里盛满懵懂又执拗的期盼。
宁昱心头微软,目光温柔扫过眼前这群颠沛流离的孩子,语气坚定而温柔,字字郑重:“可以的。等战火终结,硝烟散尽,你们终会和亲人重逢,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圆满的月亮。”
夜色深沉,整座难民营彻底归于寂静。
帐篷连片静立,灯火悉数熄灭,奔波一日的难民与队员早已沉沉入睡,只剩晚风轻轻掠过荒芜的山野,吹散白日的硝烟与喧嚣。
许怀与宁昱并肩坐在营地中央的休整空地上。这里是整片难民营最开阔安稳的位置,远离外围警戒线,无风声扰耳,无人声嘈杂,独留满目清辉。
头顶是战乱之地难得的澄澈夜空,黑云尽散,一轮圆月高悬天幕,清冽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温柔铺满黄土大地,冲淡了战场的萧瑟冷硬。
月色溶溶,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晕染得静谧温柔,远处零星的枪响早已消弭无踪。
宁昱率先打破静谧,嗓音浸着月色的温柔,低沉缱绻:“怀儿,等这边收尾完毕,大概半月到一月,难民登记移交、华人同胞护送出境、营地安防交接全部结束。到时候,能不能空出一点时间,留给我?”
许怀闻声转头,二人侧身相对,月光落满彼此眉眼,四目凝视,周遭只剩温柔晚风。
宁昱眼底褪去所有温润随性,添上万分郑重,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想和你在一起。”
晚风静默,月色安然。
良久,许怀轻轻启唇,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顾虑:“我父亲那边,一直不太同意我们在一起。”
宁昱闻言,抬手轻轻捧住她微凉的脸颊,掌心温热,目光专注又在意:“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许怀垂眸沉默数秒,心底翻涌着身份带来的桎梏与不安。
她再度抬眼,澄澈眸子映着漫天月色,轻声问出藏了许久的顾虑:“如果有一天,因为我的身份、我的处境,让你深陷险境、直面生死,你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
宁昱倏然低笑,眼底温柔漾开,尽数包容她所有的忐忑不安:“呵呵,傻怀儿,原来你一直纠结、一直顾虑的,是这个。”
许怀静静望着他,眉眼柔和,静待他作答。
他伸手牢牢握紧她的手,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滚烫且坚定不移的赤诚。
指尖收紧,仿佛要将她牢牢攥在身边,生怕乱世流离,让她悄然远去。
“爱上你,是我宁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最无怨无悔的决定。”
他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温热的心脏位置,胸腔有力的心跳清晰传递:“从我离开大夏,踏足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开始,我便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我并非不惧死亡,可相比于死……”
他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孩,眼底盛满偏执又虔诚的深情。
“我更怕失去你,失去你,比死亡更令我煎熬痛苦。”
宁昱从怀中取出一枚吊坠,借着溶溶月色,将它摊在掌心。
吊坠是哑光银打造的小巧月桂枝叶包裹珍珠造型,月桂象征平安、守护,珍珠寓意圆满安康,是他家中代代相传的护身饰物。
银链带着体温,边角被常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
“我的母亲说,这枚吊坠是给她未来的儿媳。”
他轻轻将吊坠放到许怀掌心,十指紧扣。
“这枚月桂吊坠,愿它护你一世安稳平安。往后,我也会一直在你身旁。”
……
三个月后,大夏京城,医院病房
房间干净安静,米白色的墙面,窗边立着遮光帘,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漫开。
病床之上,许怀静静躺着陷入昏睡,面色苍白,头上绑着纱布,颈间就戴着那枚月桂珍珠银吊坠。
病房内仪器轻响,床头的心电监护屏幕上,绿色曲线起伏,跳动的节律微弱而平稳。
医生站在病床边,压低嗓音缓缓汇报:“宁老先生,这位小姐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孕检报告显示,探查到两个胎心。”
宁龙城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漫开一层错愕,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向床上女子颈间的银坠,继续开口:“她身上戴着大少爷的吊坠,只是……她好像已经不记得少爷是谁,也记不清自己亲人身在何处。”
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裹挟着深沉的悲痛,是宁昱的父亲——宁龙城。
“忘了也好,忘了便不用承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老天爷夺走了我的儿子,却给了我一个‘女儿’,还有两个尚未出世的孙辈。”
老人抬眼,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吩咐身边佣人:“从今往后,她就是宁家的少夫人。所有人,必须像对待昱儿一样敬重她,不得有半分怠慢!”
一旁的佣人躬身垂首,恭敬应答:“是。”
“还有,以后尽量不要在少夫人面前提到大少爷。”
“是。”
……
半年后,地球另一端——斯国,许家庄园
偌大的书房光线偏暗,许平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尖摩挲着一叠厚厚的海底搜救调查报告。报告翻至末尾,依旧没有寻获女儿的任何踪迹。
书桌前方站着数名集团的海军部队指挥官,为首的是海军准将科尔曼·罗斯。
他身后几排搜救负责人尽数垂着头,面上满是挫败沮丧。
“家主,海上搜寻已经持续大半年,依旧没能找到大小姐的遗体。”科尔曼·罗斯低声汇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德叔缓步走至书桌旁,躬身开口:“老爷,夫人今日只喝下小半碗清粥。医生说她心力交瘁,寝食难安,气血持续衰败,脏器功能也在慢慢减弱,再这样耗下去身体会撑不住。”
许平峯闻言闭了闭眼,眼眶微微泛红。
站在一侧的总部集团军军长加文·皮克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惋惜:“大小姐本就即将正式接任家主之位,谁曾想竟遇上这般祸事,唉!”
许平峯缓缓抬起头……
曾经乌黑整齐的鬓角冒出大片灰白,深深的沟壑爬满眉心眼角。
往日锐利慑人的双目此刻黯淡无光,一身久经风浪淬炼出来的威严尽数消散。
好似一头威震山林的猛虎,骤然间褪去一身锐气,只剩满身疲惫落寞。
他眼尾微微泛红,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悲怆,却没有放任泪水滚落,只唇角沉沉往下垂着,眉宇间堆起化不开的哀戚。
一声长叹自胸腔深处缓缓溢出,声音沙哑低沉:“这或许就是我许氏家族的宿命吧。”
一周后,平峯集团对外发布正式讣告:
“讣告”
谨以沉痛之音宣告:斯国许氏公爵家族既定继承人许怀小姐,于去年秋季不幸遭遇事故,车辆失事坠入海中。
我方调度多支海上搜救力量历经半载持续搜寻,遍查相关海域,始终未能寻获其遗骸,现依法推定许怀小姐不幸罹难。
许怀小姐是许氏公爵家族的独女,亦是家族唯一嫡系继承人,天资卓绝。长久以来受家族委派奔走于欧洲各动荡边境,主持战区人道安保事务,竭尽己身庇护流离苍生;对内执掌集团要务,待人宽厚,深受长老会各族成员与全体同仁敬重爱戴。
芳华遽逝,痛失后继。
家族及集团上下哀恸万分。
告别仪式将采用海祭之礼择日举行,具体时日另行通告。
特此讣闻。
许氏公爵家族理事会
斯国平峯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