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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正是做饭的当口,机械局家属筒子楼的公共水房里挤满了人,接水的、洗菜的、淘米的,哗哗的水声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热闹得不行。
这时,唐父唐母老两口一人端着一个大搪瓷盆,满面红光的挤到了最中间的两个大水龙头跟前。
唐父把袖子挽得老高,一边哗哗的搓洗着大葱,一边故意扯着嗓门冲身边的老伴喊:“老伴啊,今晚多炒两个硬菜!你说庭昊这孩子也真是的,刚进了一个项目组,立了点小功劳,人家领导非得当场给他批顶格的奖励,拦都拦不住!”
唐母心领神会,立马笑得合不拢嘴,啪嗒一声把菜盆往水池台子上一顿,手伸进罩衫兜里,唰的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在手里抖得哗哗直响。
“可不是嘛!你瞧瞧,这是十斤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五张特批的副食肉票!”
唐母扯着尖细的大嗓门,生怕水房里七八个街坊邻居听不见似的,故意拔高了八度:“二十五块钱的特种科研津贴啊,人家总师直接给庭昊预支到了手上!加上他原来那四十六块五的工资,好家伙,一个月到手整整七十多块!老唐,这可比你干了三十年老车间主任拿得还多呢!”
唐父乐得胡子直翘,配合得天衣无缝:“拿得多那是国家看重!他的总师亲口当着全厂人的面说了,等这个大工程一落地,技术骨干优先分房,直接分一套两居室单元房!”
老两口这一唱一和,瞬间在拥挤的水房里炸开了锅。
原本低头搓菜的李婶、接水的张大妈,还有端着铝锅的几个年轻媳妇,全把手里的活儿停下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唐母手里那叠崭新的肉票和粮票。
“哎哟喂!唐师傅,唐嫂子,你们家庭昊这次可真是一飞冲天,抖起来了啊!”
李婶满脸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直咂嘴:“二十五块的津贴?还有全国粮票和特批肉票?老天爷,一个月七十多块,还能分两居室的楼房!这哪是当技术员啊,这简直比局长还风光!”
“就是啊,庭昊那孩子打小就聪明,名牌大学出来的就是金贵!”张大妈也连连竖大拇指,“唐嫂子,你家这回可真是熬出头享大福了!”
老两口被水房里的邻居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听着满耳朵的奉承和羡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这话顺着走廊传出去,正好钻进刚上楼的刘翠翠耳朵里。
刘翠翠站在楼梯口,手里的网兜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的两个青萝卜滚出去老远。
她今天原本是来找筒子楼里的小姐妹诉苦的。
就在昨天下午,刘翠翠满心欢喜地去等那个会吹口琴、穿白衬衫的王干事下班。
她特意挑了一个离百货大楼后门不远、又不容易被熟人看见的僻静角落,手里还捏着一张电影票,准备等王干事出来以后,装作偶遇,再陪他去看场电影。
可她刚等了没多久,就看见王干事神色慌张的从后门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抱孩子的农村妇女。
那妇女一把揪住王干事的衣领,把他拖进了旁边的窄巷子里。
刘翠翠吓了一跳,赶紧躲到墙角后面。她本来想悄悄离开,可巷子里断断续续传来的争吵声,却让她迈不动脚。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孩子都三岁了,你在城里跟我说自己没结婚?”
“你小点声!这是单位附近,让人听见了,我还怎么做人?”
“你还知道丢人?你骗了多少姑娘?我今天要不是带着孩子找过来,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干这种缺德事!”
王干事压低声音哀求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到了那农村妇女手里。
那妇女抱着孩子,红着眼睛骂了几句,终究没有再闹下去,只是狠狠瞪了王干事一眼,朝巷子外走去。
刘翠翠脸色煞白,手里的电影票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她原本还以为王干事斯斯文文,会吹口琴,懂得说些体贴话,是个难得的文化人。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那个男人不仅在老家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平时还故意在城里装单身,专门哄骗涉世未深的姑娘。
刘翠翠不敢再看下去,趁着王干事还没从巷子里出来,低着头悄悄绕到了另一条街。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王干事还像往常一样穿着白衬衫,在冲她笑了笑。
刘翠翠却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赶紧别开脸,连半句话都不愿意再跟他说。
她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柜台里的女同事,只能一个人把这份难堪和后怕憋在心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毕竟他们才认识两天,她又没啥证据把王干事送进局子里,说出来还会平白无故惹一身腥。
可这会儿,一听说自己前天还嫌弃得要死、满手机油的唐庭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每个月拿七十多块钱、还有希望分两居室单元房的香饽饽,刘翠翠的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
七十多块钱啊!
还能天天在食堂吃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