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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正中央的发动机测试台架上,架着一台绿漆斑驳的庞大柴油机。
排气管口还残留着黑乎乎的油泥,机油顺着气缸体下方的接缝哗哗的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大滩。
精神抖擞的八级老钳工郭大爷手里攥着一把大扳手,围着台架转了三圈,最后气得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摔。
“全他娘的是砂眼!”
郭大爷指着气缸体侧面的裂纹,冲着旁边的十几个徒弟和年轻技术员面露寒霜。
“仿制个苏式三百马力的柴油机,搞了大半年,铸造出来的缸体跟蜂窝煤似的!曲轴动平衡也过不了关,转速刚上两千转,整个台架抖得连螺丝都往下掉!”
“就这破玩意儿,昨天拉出去试车,拖个二十吨的平板车上个小土坡,黑烟冒了半边天,走了一里地直接抱死拉缸!这还造个屁的特种车!”
旁边几个年轻技术员耷拉着脑袋,有人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师父,要我说咱们厂还是老老实实的造五吨的解放卡车算了。搞这种大马力特种车,又苦又累,天天闻黑烟洗机油,半年发不出一分钱奖金,一点奔头都没有。”
“就是,连老毛子自己都淘汰的破图纸,咱们在这死磕有什么用,还不如去隔壁农机厂造拖拉机呢。”
郭大爷听着这些丧气话,气得胡子直抖,刚想骂人,可看着满地狼藉的黑油,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长叹。
红星厂的厂长陪着林振走进来,听到这话,脸黑得像锅底,刚要发作,被林振抬手拦住了。
林振没管那些发牢骚的年轻人,径直走到测试台架旁,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副改装过的机械听诊器和一把游标尺。
唐庭昊和耿欣荣赶紧跟上去,打开记录本。
郭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林振:“这位同志是……”
“749研究院,林振。奉总装命令,从今天起接管红星厂的动力与底盘研发。”
林振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还没完全冷却的气缸体边缘,手指捻了捻上面的黑油渣,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把备用的一号样机启动,转速拉到一千八百转,我听听。”林振温和的对台架操作员说。
操作员看了一眼厂长,见厂长连连点头,赶紧走到控制台前合上电门。
旁边的备用样机轰隆隆的响了起来。
转速表指针刚爬到一千八百转,整个铸铁台架就开始剧烈的晃动,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撞击声,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雾。
林振把听诊器的金属探头顶在三号气缸和曲轴箱外壁上,闭上眼睛听了十来秒。
随后,他挥了挥手:“停机吧,再转十秒钟,三号连杆瓦就得烧穿。”
操作员赶紧拉下熄火杆。
林振摘下听诊器,用游标卡尺卡了一下拆在旁边的废旧曲轴轴颈。
“郭师傅,你们这台机器拉缸、抖动,不完全是铸造砂眼的锅。”
林振拿着卡尺,指着曲轴连杆轴颈与曲柄臂过渡的圆角位置。
“你们在加工这根曲轴的时候,为了图省事,圆角处没有做滚压强化,高频淬火的时候也没有避开过渡区,导致这里产生了严重的应力集中,曲轴在高速旋转时发生了微米级的弹性扭曲,动平衡能好才怪。”
“还有,你闻闻这排出来的黑油渣,全是没烧透的生柴油。”
林振又拿起旁边拆下来的喷油嘴,拧开针阀偶件递给郭大爷。
“喷油嘴的四个喷孔加工粗糙度严重超标,孔径误差达到了零点零三毫米。燃油喷进气缸连最基本的雾化都做不到,直接就是滋进去四股油柱。油气混合不均匀,燃烧室局部持续高温,活塞环受热过度膨胀卡死,最终导致拉缸。”
郭大爷接过针阀偶件,凑到灯光底下眯着眼一看,手一下子抖了起来。
他带着徒弟们折腾了整整两个月,把气缸和活塞磨了十几遍,怎么也没想到,病根居然藏在曲轴圆角淬火和喷油嘴的微孔里!
这位年纪轻轻的林总师,连机器都没拆,光靠听诊器听十秒、鼻子闻一下油渣,就把困扰全厂半年的两大难题给揪了出来!
旁边刚才还在抱怨没奔头的几个年轻技术员,这会儿全闭上了嘴,伸长了脖子往林振手里的卡尺上看,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林……林总师,您真是神了!”郭大爷把手里的件放下,语气一下子变得恭恭敬敬,“那咱们现在就按您说的,去改这台三百马力的机器?”
“不改了,直接扔进废铁堆吧。”
林振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黑油,“三百马力的机器,连给咱们的‘泰山’特种车塞牙缝都不够。我们要造的,是一台七百五十马力的V12双涡轮增压风冷柴油机,外加一套能驮起六十吨重物在戈壁滩上狂飙的八轴全驱底盘。”
“七百五十马力?还要驮六十吨?”
车间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叫出了声,“林总师,六十吨的载重,车长起码得超过十七米!这么长的车架大梁,要是开进戈壁滩的弹坑里,前后轮悬空扭转,什么样的钢材能扛得住?不出三里地,大梁就得从中间咔嚓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