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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收拾完,五行少年就占领了堂屋的八仙桌。
段杨从灶房找了几张草纸和一截铅笔头,摆在桌上,像要开一场正经的商务会议。
天娱F4自动退场了。
林默回了灶房闷明天的粥,洛子岳上了二楼翻书,陈威把DV搬到院子里拍竹海的夜景——他说夜间的竹林在月光下“有一种幽冷的质感,适合当片尾的空镜”。
丁子钦本来想去旁听,被段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们自己开。”段杨说。
丁子钦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溜了。他搬了条竹椅坐到院门口,翘着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走调的歌,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堂屋里。
五个人围坐在桌旁。油灯只有一盏,豆大的火苗映在五张年轻的脸上,明暗交替。
“先定菜单。”段杨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上次林默哥的菜单是三道——烤笋、鸡汤、竹筒饭。我们可以保留基础款,但得加点自己的东西。否则跟上次一模一样,没意义。”
“我想加竹筒鸡。”程小北第一个举手,“昨天教的那道。我有把握复制。”
“竹筒鸡可以当主菜。”段杨在纸上写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他平时很少手写东西,“但它需要一个半小时闷烤,时间线得算好。如果客人十点到,九点之前就得把竹筒全部埋进灶膛。”
“那就八点半开始备菜。”程小北掰着手指算,“六点练功,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备食材,八点半入灶。没问题。”
“烤笋还留着吗?”季辰问。
段杨想了想:“留。烤笋简单,出菜快,客人来了先上这个垫一垫,等竹筒鸡的时间不会尬着。”
“鸡汤呢?”
“鸡汤得提前一晚炖。”程小北说,“林默哥教的方法是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以上,但如果我们周五晚上就把鸡下锅,用最小的文火闷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开盖的时候汤会更浓。我以前看我妈做过,她管这叫老火汤。”
段杨的笔停了一下:“你确定一整夜不会烧干?”
“不会。灶膛里只留两根细柴,盖上灶门的铁板控制进氧量。火力压到最低,锅里的水只会微微冒泡,蒸发量极小。我回去问林默哥确认一下火力的操作细节。”
“行。那鸡汤也留。”段杨写下来。
“竹筒饭呢?”周牧问了一句。他的帽子今天难得往后推了,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
“竹筒饭留。但我想改一下配方。”程小北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起来,“之前是糯米加大米加笋丁。我想试试加一点腊肉——昨天我看到张嫂家院子里挂着好几条。如果能换到一小块的话,切碎了拌进糯米里,油脂的香味会被竹筒锁住,出来的饭更有层次。”
“好。”段杨果断地写了下来,“那菜单是——烤笋、竹筒鸡、冬笋土鸡汤、腊肉竹筒饭。四道。定价呢?”
“上次是六十八一位。四道菜比上次多一个竹筒鸡,我觉得可以定七十八。”程小北说。
“七十八合理。”季辰点头,“加了主菜,价格涨十块,客人不会觉得贵。”
段杨把价格写上去。
“接下来分工。”他环视四人,“程小北主厨,这个没异议吧?”
四个人齐齐点头。在做饭这件事上,程小北是他们五个里断档第一的存在。
“季辰——烤笋。你手稳,翻面的时候不容易烤焦。”
季辰应了:“行。”
“周牧——”段杨看向他,“你说的背景音乐,怎么搞?”
周牧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小蓝牙音箱,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歌单我今晚做。不放人声的,纯器乐。吉他为主,中间穿插一些环境采样——陈威哥下午带我在竹林里录了几段。竹子被风吹的声音、溪水声、鸟叫。我把这些混进器乐的间隙里,让音乐跟这个地方的声音融在一起。客人听的时候不会觉得是在放歌,而是觉得这地方的声音真好听。”
段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能说了?”
周牧帽檐往下压了一下,但嘴角那道弧线没收住。
“说到音乐的时候。”他说。
段杨笑了一下。很短,但真。
“好。音乐交给你。”他在纸上“周牧”后面写了“音乐+氛围”。
然后他的笔停了。
目光转向安宁。
安宁坐在桌角,一直没出声。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脚。
“安宁。”段杨叫他,“你晚上说有一个想法。说说。”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安宁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旧习惯。
被注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退。
但这次他没有低头。
他看了段杨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三个人的脸。
程小北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全是“说吧没事”的鼓励。季辰安静地等着。周牧帽檐下的目光稳稳地托着他。
安宁把笔记本翻到了今天下午写的那一页。
“我……想写一段话。”他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断,“给客人看的。不是广告,也不是菜单介绍。就是……几句话。关于这顿饭是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程小北好奇地凑过去。
安宁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推到中间。
灯光照在那页纸上,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匀称——
“这顿饭里的笋,是今天早上五点从土里挖出来的。”
“鸡在昨天还在山坡上跑。”
“竹筒是两个不太会用锯子的人花了三天学会做的。”
“米饭里的腊肉,是隔壁张嫂家屋檐下挂了两个月的。”
“做这顿饭的人,一周前还不会生火。”
“但他们花了七天,学会了从泥土里找到一顿饭。”
“希望这顿饭,能让你觉得值。”
桌上安静了好几秒
程小北最先反应过来——他伸手按住了安宁的笔记本,声音有点哑:“安宁,这个太好了。”
“我只是……随便写的。”安宁的声音小了下去。
“不。”段杨的声音很确定,把他截住了,“这不是随便写的。这是整个菜单里最重要的东西。”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安宁的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
“文案。”
然后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写在竹片上。用毛笔。挂在每张桌上。客人坐下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安宁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得有些过分。
不是那种舞台追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我去找竹片。”季辰站起来,“后院那堆废料里有切剩下的薄片,打磨一下就能用。”
“毛笔哪来?”周牧问。
“我行李箱里有。”安宁的声音忽然比刚才清晰了很多——像是有什么卡在喉咙里的东西被咽下去了,“我出门带着练字的。”
段杨在纸上写完最后一行分工,把铅笔搁下,靠向椅背。
他看了一圈面前这四个人。
程小北已经在心里盘算腊肉竹筒饭的火候了,嘴唇微微翕动,大概在默念步骤。季辰把那页有安宁文案的笔记本拿过去又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像在感受文字的质地。周牧已经拿出手机在翻曲库了——虽然信号很差,但之前下载到本地的音乐够用。
安宁低着头把笔记本收回去,指尖微微颤抖。但那不是紧张的颤抖,是某种能量在身体里震荡的余波。
段杨忽然觉得——
这张桌子上坐着的五个人,跟一周前从那辆银色商务车上下来的五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那种不一样。
只是轮廓清晰了。
以前他们五个像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产品——训练过的笑容、统一的鞠躬角度、标准化的互动话术。
现在,每个人的边缘开始长出了不同的棱角。
程小北的棱角是灶台上的烟火气。
季辰的棱角是雨中竹林里那支无人观看的舞。
周牧的棱角是竹子“咚”的一声低频共鸣。
安宁的棱角是笔记本上那些安静的、一个字一个字长出来的句子。
那他呢?
段杨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写满了分工和菜单的草纸。
他的棱角是什么?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清楚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的棱角,就是让其他四个人的棱角能长出来。
这就是队长。
不是站在最前面挡箭的盾,而是退后一步,让每个人都能被看到的那个人。
林默说的话又在耳边响了一下——“退开一步,让他自己撞。”
退开一步。
不是放弃保护。
是换一种方式保护——给他们空间,让他们自己站起来,然后在他们站不稳的时候接住。
段杨把草纸叠好,揣进口袋。
“散会。”他说,“明天中午之前把方案报给林默哥审核。各自准备。”
五个人站起来,各自散去。